永别了，致那些没人爱过的人们

作者：塩濑まき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Best Kirito

录入：终委是给新人类看的，而你，我亲爱的中转站活蛆天秤，你连人都算不上。

位于东京都某处的老旧商业大楼。

这是佐仓至上周才刚开始工作的地方。

这栋四层楼且没有电梯的建筑，其外观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间破旧的房屋。逐渐老化的混凝土到处布满了薄薄的黑色污痕，散发着一股霉菌和灰尘的刺鼻气味。

虽然每层楼都是独立一户的奢侈设计，但除了至的工作场所外，其他楼层都没有租户，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吧。确实长时间待在这样的环境中，感觉迟早要生病。更何况这栋建筑甚至会被经过的小学生们戏称为「幽灵大楼」，要是真的因此出现病人的话就无可辩驳了。

随着佐仓逐步登上阶梯，鼻腔开始变得不适，他用手背遮住了鼻子。若是春日的寒意倒还算风雅，但这单纯只是霉菌和灰尘引起的过敏反应，实在让人有些无法忍受。他一边吸着流下的鼻涕，总算走上了最后一阶，眼前出现的是一扇朴素的铝制门。

门上方的磨砂玻璃上写着「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至瞥了一眼，整理了自己穿着的西装领口。这件特制的西装是为了比平均身高更高的至量身定做的。他刚出门时这还是一套毫无皱纹，令他引以为豪的西装，而现在却已显得脏乱不堪，甚至连嘲笑幽灵大楼破旧的资格都没有。虽然俗话说「身披破衣心如锦」，但在这种狼狈状况下，是连一段足以称之为锦的故事都没有。

至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了门把。

手腕没有感受到阻力地扭转，至的眉头轻轻皱起，手慢慢地拉开。

「早安。」

当至小心翼翼地从半开的门缝探出头时，一股清新的香气涌入了他的肺部。这淡淡的肥皂香味，应该是来自擦拭清洁的喷雾剂。地板的磁砖甚至光滑得能映照出至的身影，完全不受蔓延在整栋大楼中的污浊气息影响。

本以为自己比昨天更早到公司，但似乎还是输给了她。

环顾一圈已经完成晨间清扫、井然有序的办公室后，至的肩膀不禁垂下。作为新人，他原本打算比任何人都更早到公司，但这间公司的事务员实在过于优秀，彷佛根本不会给他留下这样的机会。

「早安，佐仓。今天一早就辛苦了……咦，你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趁着打扫时顺便换了花瓶的水吧。那位优秀的事务员，相原千影，隔着摇曳的紫色花瓣看着至，温和的微笑染上了惊愕。

「啊，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至勉强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但语尾却显得有些支吾。

然而至自己也清楚，这种含糊的借口根本毫无意义。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怎么可能仅仅摔了一跤就弄得遍体鳞伤。还不如干脆说是被暴徒袭击过来得可信些。而这样拙劣的掩饰当然不可能瞒得过千影的眼睛。她微微蹙眉，露出疑惑的神情，随手将手中的花瓶放在身旁的桌子上。

身穿格纹背心和黑色紧身裙制服的千影，转身走向四张并排的办公桌和接待区之间设置的隔板架。从那里取出似乎是急救箱的盒子，抓住至的手臂，让他坐在合成皮革的沙发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接待区，由两张沙发夹着一张矮桌。办公室里还设有会议室和茶水间等设施，千影毫不犹豫地在至身旁坐下，打开急救箱放在桌上，用脱脂棉花沾着消毒液。

修剪到颈部的黑发、薄薄的嘴唇。如同她纯净的品格般清澈的双眼，漆黑的瞳孔闪耀着光芒。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有些冷漠，但实际上她非常温柔且乐于助人。自到职以来至就一直默默憧憬着这个人。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数出她的睫毛的程度，她用训诫小孩般的口气说着。

「别乱动喔，乖乖待着。」

迅速地完成了包扎后，千影轻轻吐了口气，说了声「好了，已经可以了」，随即起身离开。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到上面贴着的OK绷。

「不好意思，谢谢您。」

看来是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不小心擦伤了脸颊。至低头向正在将双氧水等物品收回急救箱的千影道谢。

「不用客气。受伤的人不要顾虑那么多。比起这个，你真的只是摔倒了吗？」

伴随着温和微笑的话语，至再次紧张起来。

虽然不太想要向千影撒谎，但要详细解释自己这狼狈的模样也让人难以启齿。正当至烦恼该如何应对时……

「知道了。我不会勉强你说的。」

不愧是千影。或许是从至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她轻轻地笑了笑。

「虽然我可能不太可靠，但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请不要客气告诉我吧。」

在她那有些寂寞的表情中，至用力摇头反驳。

「怎么会。我总是依赖着千影小姐。明明事务工作就已经够多了，还这样帮忙打扫。那些花也一直都是千影小姐准备的吧？」

至将视线转向先前她照料的花瓶说道。紫色花瓣在隔板架后方办公桌上盛开着。虽然至对这类东西不太瞭解，但确实和昨天看到的花并非同一朵。即使只是一朵花，每天准备新的鲜花也一定很费力。千影却不知为何表情复杂地抬起眉头。

「虽然你说准备，但这个其实只是别人送的。听说那种花叫紫荆花呢。我也没有余力去打扫办公室外面……我很不争气的。」

千影轻轻耸肩自嘲地笑着。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说着「我去泡茶」就往茶水间走去。

虽然她有些急促地想逃避对话的举止让人感觉不太自然，但至无可奈何地看着千影离去。虽然不认为自己贫乏的词汇量能说出什么贴心的话，但至少也应该安慰一下才对。

当独自留在沙发上的至歪着头思索时……

「佐仓，早安。」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至硬生生地把惊叫吞了回去。

那个甜美到令人一震的声音绝对不是千影。但至到公司时办公室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既没有听到门把转动的声音，也没有听到鞋子在磁砖上走动的声音。别说是人影，连动物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那么，在至背后的究竟是谁呢？

至惊恐地转过身去，站着的是一位面带和蔼微笑的男人。

「菊、菊田先生？」

柔软的栗色头发、垂下的双眼。匀称地划出弧线的嘴唇是白皙皮肤上唯一的色彩。和至相比起来身高更矮一些体型也相对瘦弱，有些失礼的说，这位与威严二字无缘的男人，却毫无疑问是这间公司的社长菊田聪介。

面对公司内最有权力之人的登场，至脸色苍白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马上站直身子回应对方的招呼，菊田轻轻笑着「抱歉，吓到你了。」耸了耸肩膀。

「但毕竟过分的人是佐仓嘛，都只顾着和千影相处，完全没有理我。」

虽然菊田嘟起嘴唇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但他可是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然而却意外地让人不感到厌恶。至一瞬间想着大概是因为他的外表比实际年龄看上去更年轻的关系。然而现在他更加在意对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潜到身后的。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菊田就是个存在感薄弱的人。当至来到赛之河原公司参加面试时，就已经领教过他的隐身特技，甚至在一开始时还没发现他的存在。这也导致他竟然犯下在面试者面前练习自我介绍的大错。当时他在努力练习，连握着的履历表都因汗水而变皱，结果坐在长桌对面的菊田说「已经练习得差不多了吧。我看看，佐仓……至？」时，至惊讶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在那之后开始的面试中，至有多么动摇自然不必多言。连他自己也觉得真亏那样表现还能被录取啊。

「对、对不起。我没想到您会在这里。」

菊田的前世说不定是有名的忍者吧。至一边认真地想着，一边结结巴巴地道歉。菊田依旧噘着嘴唇，但过了一会说着「真没办法呢」原谅了他。

这时千影从茶水间里探出了头。

「咦，菊田先生您在啊。」

千影端着放有茶杯和纸盒装咖啡欧蕾的托盘，瞪大了眼睛。

菊田愣住道：「真讨厌，怎么连千影也这样说？我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那边坐着呢。」

他指着办公室最里面那张厚重的木桌，上面的金色名牌上刻着他的名字。菊田一直以来坐着的皮椅散发着一股能称作「社长椅」的高级感。

听到菊田的抗议，千影脸上露出像小孩成功恶作剧后的表情。

「对不起，开玩笑的。」

如此回答的她手中的托盘上有两个冒着热气的茶杯。因为千影总是喝着纸盒装的咖啡欧蕾，所以这些应该是为了至和菊田泡的。菊田一边说着「真是个坏孩子啊」，一边露出似乎也不是很排斥的表情接过茶杯，小小尝了一口。

至也跟着拿起茶杯，「对了。」这时菊田开口说道：

「真城今天很早就来上班了，好像去了对面，佐仓还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小心翼翼捧着热茶杯的至，听了这句话后惊讶地眨了眨眼。

真城指的是至的前辈兼指导员，真城终一。这么说来今天还没见到他。虽然终一以男性来说身形偏小，但不像菊田那样具有光学迷彩，应该不会看漏才对。

——今天很早就来上班了……去了对面？

至在脑中反覆思考菊田的话，然后突然停止了动作。

——糟糕，因为发生太多事情，完全忘记和前辈约好了。

这时至的脸色一定相当苍白。「别在意，佐仓。」似乎看透了一切的菊田向他竖起大拇指，至感觉到全身冒出了冷汗。

「对不起，我去去就回！」

至把手中因慌张而晃动不止的茶杯放回桌上，接着跑向办公室深处。

然后在伸手打开角落的一个清扫用具柜时……

「佐仓，别忘了羽织！」

菊田将一只手放在嘴边呼喊道。在他的指尖指向的地方，有一个木制的挂衣架。那是个像粗干上长出枝条一样，纵向延伸的挂衣架。至拿起那里摇曳着的蓝色羽织，向菊田道谢后，打开了清扫用具柜的门。里面没有应该要放着的扫把或抹布，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柜子，至吞下了口水。这一刻总是令人紧张。毕竟那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清扫用具柜。这不是成熟的大人应该认真跳进去的地方。

——今天可能真的会撞到额头。

至想像着自己狠狠撞到额头的样子，因为幻想中的疼痛而眉头紧皱。然而，就在这段期间，作为指导员兼鬼军曹的终一可能正在那边燃烧着怒火。没有时间继续犹豫了，至将身体挤进清扫用具柜中。在突然笼罩的黑暗中，他紧紧闭上眼睛。一边害怕地持续踏出迟疑的脚步，在某个地方开始感觉接触到的空气发生了变化，浑身起鸡皮疙瘩。

——在穿过黑暗后，感觉眼睑的隙缝里有光的话就差不多了。

按照那位教他的人的话，至停下了脚步。

把因为恐惧而紧闭的眼睛拉开似地缓缓张开。

眼前并非是冰冷冷的方形箱子底部。

而是宽广得看不见对岸的河流。

在水底翻滚着角被磨平的圆石，遍布目之所及的河岸。

人们称之为，赛之河原。

第一卷 第一话 崩石①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至是在派遣公司介绍的工作更新月即将来临的时候，从求职情报杂志的一角看到这样的标语。只要至愿意，更新本身应能顺利进行。但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在他心中有个角落在如此焦急着。

没有找到就业公司就从大学毕业，一年间辗转在打工和派遣工作间徘徊。虽然操劳一点就可以赚到一定程度的钱，但这离稳定的生活还很遥远。一想到独力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就让他迫切地想要早日找到一份正职工作。

然而不管写了多少履历表，至始终没收到录用通知。虽然履历书被选上的机率不低，但总是在面试中失败。最初抱有好感的面试，面试官的表情也总是随着至开口变得越来越怪异。至显然是不符合企业所需要的人才。然而，在那堆积如山的不录用通知中，没有一封明确写出至被淘汰的原因。在不知自己哪里有问题的情况下继续努力，正如在赛之河原堆石头一样，就算称之为地狱也毫不夸张。因此当至看到那句标语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确认工作内容就拿起了手机。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这样做的话，人终有一天能够幸福吗？

经过这些曲折，至敲响了赛之河原公司的大门，结果顺利地成为其中一员。虽然被告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只要不犯下严重的错误就应该不会被取消聘用。事后听说，至在留意到那则招聘广告的瞬间就几乎确定会被录用了。据说招聘广告被设计成只有具备某种才华的人才能看到。

如果告诉别人的话，肯定会被皱着眉当作胡言乱语的怪人吧。但从清扫用具柜通往广阔的河原这一点来看，这间公司的特殊性一目了然。

——果然，还是没能习惯啊。

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景色，至眨了眨眼。

眼前是布满圆滑石块和足以隐藏身形的大岩石河岸。被称为「赛之河原」的地方，有一条宽广到看不到对岸的河流。淡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扁平的云朵，悠然地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尽管河流如此宽阔，但视线范围内没有桥，也感受不到鱼类或水生生物的踪迹。

有多少人会相信这就是著名的「三途川」呢。

然而，至入社后最先学到的事情，是有关于这条河流对面的死者世界。

人类在最后的长眠后，会渡过三途川踏上「往来世的旅途」。并非作为生者而是作为亡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此岸，前往那个世界的彼岸。也就是说三途川是往来世这漫长旅程的起点。

至再次感受到自己站在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忍不住轻轻颤抖。

春日柔和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河面，但淡淡的寒意却不断袭击他的脊背。这个地方是「生与死的交界」，先入为主的想法让至有种要精神错乱的感觉。虽然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不需要着急，身体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虽如此仍然无法抑制生理反应。至轻轻抚摸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重新移动停下的双脚。

小跑着前进的方向，当然是与终一约好的地点。为了锻炼身为新人的至，原本约定要在一小时前集合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唯一生长的树下。

然而，这还是至第一次独自造访赛之河原。担心没有终一引导是否能到达，所以短暂地徘徊一阵子后，熟悉的怒吼声穿透了至的耳膜。

「不是说了，老爷爷的船不在这边吗！」

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发出了可能足以在静谧的三途川中激起波纹的怒吼。垫高的皮靴、版型宽松的垮裤。上身虽然是无花纹的吊带背心，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但因为把颈后的黑发发尾染成金色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为好青年。虽然160公分出头的小个子，和刻有「赛」字的蓝色羽织减轻了他的气势，但被明显看起来是不良的男人斥责，也不是什么好情况。

至转向站在那男人面前的驼背老人，慌忙地流下冷汗。虽然心里很想去帮助老人，但总觉得自己上前只会火上加油所以不敢上前。两人所在之处正是至在寻找的树下，而那个烦躁地喷着口水的不良男人，正是真城终一。

「听好，老爷爷。你不归我们公司管，所以我不能让你上船。继续沿着河边走，应该会到达其他公司经营的码头，在那里进行身份确认和核对……」

「哎呦，你说这么复杂的话，老头我听不懂。小兄弟你要是有空的话带我去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对老人家这么不贴心。我腰不好，还让我自己走，真是跟鬼一样。」

「给我慢着，老爷爷，谁对你冷淡了。我不是闲着没事做，是在等人。再说，把你自己往生的旅程交给别人是想怎样。反正你就这样走下去，去找负责你的公司员工吧。我们这里是从政府那里接工作的，所以不能随便办事。」

「好啦好啦，把一切都怪罪给上面就好了啦。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说时代不好、社会环境不好，推卸责任。以前像我这样有骨气的男人可是到处都是。唉，真是的真是的。」

在至恍神的期间，似乎沟通已经结束了。老人说了句「唉，算啦」冷冷地瞥了终一一眼，然后用蹒跚的步伐离开了树下。留下的终一握紧着拳头气得颤抖。想到必须向这样的他道歉迟到，至的脑海闪过最坏的结果。

——或许和那位老爷爷相比我会先上船也说不定。

至半开玩笑地做好心理准备时……

「小鬼，你在干什么呢？」

终一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神投来，至吓得喉咙发出「咿」的声响。

一头茶褐色短发与秀气的五官。老实说虽然自己也认为相貌并算不出众，但中学时期开始就已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还经常撞到门楣。完全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有被叫作小鬼的理由，但遗憾的这就是至的绰号。到职的第一天就将终一误认为女性，结果被他评价为「用外表来判断人器量狭小的男人」而获得的丢脸称号。

看着挥舞着手臂走过来的终一，至想像着会被对方揍飞的情景僵住身体。果然胸口被拉扯着向前，但无论如何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痛苦和冲击却没有出现，稍微等了一会至小心翼翼地观察终一的神情。

「真是的，我不是教过你要好好穿着吗？」

终一似乎在喃喃自语，他的手在至的羽织上滑动。

在如此近距离下凝视着他的双眼，至感觉到心跳加速。因为终一实在是美得让人误以为是女性也不足为奇。细腻的白皙肌肤、淡淡的唇色、眼睑边缘的睫毛如画笔般柔顺，只有深邃如猛禽般的锐利眼神才让人感受到男性的色香。本人提过平常有在锻炼的身体紧致到能够显出腰部线条，小巧的身材反而突显出中性的美貌。

题外话，如此漂亮的人嘴巴却理所当然般流泄出各种骂声，让第一天到职时的至感到相当恐惧……终一到底在做什么呢。

观察了一会他的样子。至发现自己因为匆忙而从肩上滑落的羽织，被他整理得毫无皱褶。

这件在吹拂着脸颊的风中舞动，写着「赛」字的羽织，被告知前往赛之河原时必须穿在身上。终一大概是在帮忙整理至身上凌乱的羽织吧。慌忙道谢后，终一笔直的鼻梁扭了一下，哼了一声。

「由于你这家伙像个大牌一样严重迟到，害我被迷路的亡者缠上了好几次。我应该有权知道你迟到的理由吧？」

所以，为什么迟到了？

被对方怒瞪着，至喉咙一紧。

终一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至的矜持让他沉默不语。

思索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比拙劣的掩饰还要不堪的一句话。

「我、我忘了。」

一瞬间，至的下巴剧痛起来，眼里冒着星光。从上下牙齿正面的碰撞来看，应该是被终一头槌了。至一边抚着胸口心想没咬到舌头真是太好了，一边用颤抖的嘴唇抗议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然而终一面不改色地摸着看来是凶器的头顶。

「说着无聊谎话的是你吧。别跟你下巴和肚子的肉一样放纵啊。」

被轻蔑地哼笑，至怒目而视。确实至的身材稍微有些肉，但绝不算胖。反而是因为容易长肌肉的体质，才有这样厚实的身体。为了主张这里填满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至挺起了胸膛。

「我才没有放纵下巴跟肚子跟精神！这是有、很复杂的原因……」

至回想起今早的骚动含糊其辞起来，这也是让宝贵的西装脏掉、脸颊擦伤的原因。

比平常早出门约一小时的时候，至很清楚记得和终一的约定。但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却接连遭遇麻烦。

比如说，追逐从主人手中逃脱的狗而摔倒；送脚不方便的老婆婆去医院时，背着她走路而满身大汗；路过公园时没能接住飞来的棒球，结果头跌进树篱中；还有在公寓屋顶劝阻想跳下来的少年时，反而自己差点掉下去。

更惊人的是，那位少年其实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至被个性恶劣的亡者戏弄，还差点丧命。就这样经历九死一生的至，受到极大惊吓而完全忘记与终一的约定……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坦白了一切后至观察着终一的脸色。结果终一皱着清秀的五官，用看着世上最可悲之物的眼神看着至。那眼神冷淡到还不如直接被怒骂还更好一点。

「从小就有灵能力，还分不清亡者和生者吗？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没用的老好人啊……？」

被冷冷地说着，至紧咬住嘴唇。虽然心里想反驳这种过分的话，但遗憾的是至没有可以反驳的手牌。正如终一所说，不管是善意常常没有得到好结果的烂好人部分，还是二十三年一直伴随着灵能力过活，却依然是个难以区分亡者和生者迟钝的人这部分，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至能够进入赛之河原公司，是因为拥有「灵能力」这种特殊的才能。从工作的一部分是造访生与死的交界这点来看，灵能力对这间公司的业务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至除了能看见亡者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点，是个非常平凡的人。当然，也不具备驱逐作恶的亡者或让他们悔改的能力。正因如此，虽然从小就知道因为「能看见」所以更需要小心——但自己轻易地被少年的恶作剧蒙骗，依然是羞愧难耐。

——但我觉得会迟到，前辈也还是有一部份责任啊。

至虽然垂头丧气，但还是瞥了一眼终一背后的树木。在这个只有天空与河流、石块和岩石的地方，这棵树木是唯一的绿意所在。虽然第一天被终一当作是休闲活动带领参观过，但在没有任何标示的赛之河原，要找到这唯一的一棵树还是相当困难的。徘徊于河滩时也损失了一点时间，至在心里偷偷反驳。

但终一似乎敏锐地看出了至的心思。「独自抵达这里也是特训的一环哦。」被如此告诫，至耸了耸肩。

「虽然第一天也解释过了，这棵被称为衣领树。很久以前，三途川被配置了夺衣婆和悬衣翁这两位彼岸的官员。据说夺衣婆会收取当作三途川过河费的六文钱，并引导亡者到桥边。但如果亡者没有带六文钱，就会剥下他们的衣服交给悬衣翁。悬衣翁会将衣物挂在衣领树上，从树枝的弯曲程度来测量亡者罪孽的轻重……这些还记得吧？」

在他锐利的眼光下，至用力点了点头。

据说被夺衣婆和悬衣翁测量过罪孽轻重的亡者，会透过三种方式渡过三途川。无辜或能支付六文钱的人会从衣领树旁的桥通过。轻微罪孽的人会走过浅滩的「山水濑」，而罪孽深重的人必须游过深潭的「江深渊」。但似乎在平安时代由于某种原因三途川的水位上升，桥被淹没了。自此之后，渡船取代了桥开始往来两岸，他曾经是这么说的。

终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增水之后彼岸的官员还是这样运送亡者的……但近年来出现了一个重大问题。是什么，小鬼？」

他将食指伸到至眼前。

至用口水湿润了一下紧张的喉咙，拼命地回忆休闲活动时的内容。

近年来发生的重大问题，指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少子化。在古事记中记载，伊邪那美说「我将一日杀死一千人」，而相对的伊邪那岐则回答「那么为了避免人类灭亡，我将一天让一千五百人诞生」，但如今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数已超过三千。若考虑到出生数少于死亡数的情况，彼岸的灵魂循环出现停滞是显而易见的。

需要渡过三途川的亡者接连不断地来，但一次能上船的人数有限。如果有拥有操船技术的亡者倒还好，但在跨越平成迎来令和的这个时代，懂得划渡船的人并不多。然而，彼岸的人力不足到连灵魂的循环都停滞的情况下，也没余力培养和配置众多船夫。当工作繁忙到需要把夺衣婆和悬衣翁都叫回彼岸时，他们选中了像至和终一这样、在此岸被认为有灵能力的人。

换句话说，彼岸的官员秘密地与日本政府联系，通知有灵感的人在三途川管理此岸的亡者，并将他们送往彼岸。于是政府向各地方政府发出业务命令，地方政府则根据管辖范围和企业规模筛选工作委托对象。这些下达的工作像流动的河水般，集结到像至所属的赛之河原公司这样的地方承包商。

根据终一的说法，类似的企业遍布各地。直到进入这家公司之前，至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种工作，不如说根本不知道赛之河原和三途川是实际存在的地方，但似乎在人口特别多的东京都内有许多这类公司。既然这个国家有鉴定小鸡性别的专业人士，那么存在一个把亡者送过三途川的工作也许并不奇怪。

——哎呀，虽然一般还是会觉得这太魔幻了吧。

心中轻轻吐槽，至独自点了点头。

彼岸的官员说的「管理此岸的亡者」，包括迎接在街上徘徊的他们，还有夺衣婆负责的六文钱收取。六文钱原先是火化时遗族赠送的陪葬品。由于在现代已是不再使用的货币，比起单纯的收入更多是接受遗族对往生者思念的样子。用来确认遗族祈求往生者在往来世的旅途上能够平安的心情，就是六文钱的意义。

然而，悲哀的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祭奠。在此之前，他们是曾经活在人世的人。也有因某些原因不想渡向彼岸，或是像戏弄至的少年一样作恶的例子。也包含对这类人等的处理，下游企业要负责处理这一切与此岸亡者相关的工作内容。

终一确认了至的学习成果，像是在说及格了似地抱着双臂。

「对亡者而言，彼岸是他们应当存在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主场』。但相反的对于我们生者而言，那里是光待着就可能导致健康恶化的『客场』。所以亡者在此岸虽然很安分，但越接近彼岸就越活跃。因此，为了从危险的亡者中保护自己，我们被指示要在这里穿上这东西。」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身上披着的羽织。这件衣物由有德行的高僧在内衬上缝制经文，是保护至这些生者的防护服。

在佛教或佛画中有一种被称作光背的表现手法。据说这是从神佛或圣人的身体发出之光的视觉呈现方式，但总之据说人类的背后集聚着庞大的能量。由于亡者会被这种能量吸引，因此必须这样保护。终一皱着眉头威胁说「下次再懒惰就连同羽织一起绞死你」，至深深地低下头。

深鞠躬时羽织的下摆在视线中晃动，至对于这个——老实说真是非常老气的设计而苦笑着。至虽然不是对时尚感兴趣的类型，但至少知道这样很土气。

至抬起头时把目光望向三途川，那里有一艘为了至的特训而准备的木制渡船。大概十个人就会坐满的渡船。而且动力来源甚至不是桨，而是用来撑船的竹竿，利用这种杆子撑着河底让船前进。在东京与大阪之间正试图配备超导磁悬浮列车的新干线来使交通时间减半的今天，这种技术实在是过于逆着时代前行。

说好听点是复古，老实说就是又老又土。至对自己所属公司的预算感到不安，注视着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但终一似乎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以足以发出声音的气势指着船。

「这艘破旧……不，具有风情的船和羽织是菊田先生的想法。当然听说其他公司好像是用豪华游轮、游艇或天鹅船之类的，但我们这是想保护历史和文化。设立指示牌或者在亡者手腕上缠上条码进行统一管理可能更轻松，但那就没有风味了。我们的人数少，管辖范围也不大，从政府那里得到的工作量也被调整过。换句话说，我们的使命不是将大量亡者运送到彼岸，而是将赛之河原和三途川的传统留给后世。」

菊田先生是这么说的。

终一一边点头，一边以得意的神情结束了话题。至露出厌倦的表情，心想「还真是能说」，但要指出这一点的话又很可怕。既然已经到职，就得在这里努力，不然至又得忙着找工作了。

「因为你迟到的关系没有时间了。快开始操船训练吧。虽然我们公司的方针是重质不重量，但若不快点让你独当一面，工作会累积起来的。」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船。

至大声地回答，走向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每当踩在河岸的石头上，皮鞋就发出嘎吱的声音，让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湿透的羽织滴下的水渍，将干燥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染湿。西装贴在肌肤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从浏海流下的水滴从眉间流到眼球，至用手掌擦了擦脸。

挥动手指甩掉水分后，可以看见背后一路延伸的水痕。在河岸上像是指示路径一样的水痕，是湿漉漉的至这支画笔画出来的。至追赶着前方的另一支画笔，对那背上写着的愤怒感到惊恐。

那个一边用一只手挤着湿透的发尾一边走着的人，披着一层像是气场般的烟雾。难道是利用愤怒而发热的身体来蒸发水分吗？至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又觉得似乎不完全错而冷汗直流。

自从下船后，终一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原因很简单明了，因为至惹他生气了。他全身湿透，连内裤都被波及，是因为至在先前的操船训练中差点让船翻覆。

——我觉得即使是现在这样也是比之前更会撑船了一点啊。

但事实上，因为竿子卡在河底结果没有站稳，差点连渡船都翻了过去，实在是无话可说。如果不是被面色大变的终一抓住脖子，至等人现在恐怕已经成为水鬼了。

记得在猛烈摇晃的船上被水溅到时，眼神血红的终一骂道：「听好，小鬼。没有下次了。」终一虽然总是看起来脾气很糟，但看到他如此生气的表情还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我做的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从冒烟的背影中，至强烈感受到终一的怒火，偷偷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以前从终一那里学到的，据说在三途川底部，盘踞着无法渡过彼岸的亡者们的怨念。亡者基本上是乘船前往彼岸。然而正如刚才终一所确认的，有时会有没带六文钱的亡者。对于这些亡者会给予一定的宽限期，但在此期间无法准备好六文钱的话，就必须采取最后的手段。

没有钱的话就游过去——极为原始的方法。

理所当然地，成功率似乎超乎想像的低。从握着竿子的至的感觉来看，即使是在浅滩也很难移动脚步。更何况三途川是如此宽广到看不到对岸。大多数亡者无法渡过而沉入水底，终一是这么说的。

怀着不甘心沉入河底的亡者，经过漫长的岁月后灵魂融入水中。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怨恨的人也不少，融化后的灵魂成为混浊意识的集合体，似乎就这么漂浮在河底中。

一旦掉入三途川，手脚就会被寻求同伴的怨念抓住，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所以对明明被终一告诫过绝对不能掉下去，却还是大意了的自己感到可耻。终一曾经再三忠告「穿得方便活动一点再来」，但至却坚持作为新进员工要穿上西装，结果不只丢脸得差点跌倒还被帮了一把。甚至把终一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这样的情况恐怕不容易被原谅。

——至少从明天开始，穿得更方便活动一点吧。

虽然不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但总比重蹈覆辙好。至一边想着家中衣橱里挂着的普通服装，一边慢慢地走着。

过了一会，终一停下了脚步。

「到了。」

终一指向的前方，是无数堆积的石塔和天真烂漫笑着的孩子们。

「别在小鬼们面前摆出沮丧的表情喔。反省会给我回家再开。」

在这严厉的责备下，至谨慎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结束撑船训练后来到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平日被传颂的故事中，也特别具有识别度的传说之地。

根据彼岸的规定，年幼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罪过，是早逝而使周围的人深感悲痛的罪。为了赎罪，孩子们会在赛之河原堆石塔。即使偶尔会有鬼来破坏石塔，也不允许放弃。直到赎罪被认同并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地藏菩萨来接他们的日子来临前，他们必须不断堆积石头。

也就是说，这里是执行堆石惩罚的地方。

至看着那些用小小手掌努力堆石头的孩子们，腹部紧紧地缩了起来。

在这么努力的孩子们面前，作为大人的至不应该沮丧。作为鬼，有时则作为地藏菩萨，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我是鬼、我是鬼。

像在说给自己听地默念着，至发出一声有点那种感觉的吼叫声飞奔过去。

「大家，鬼来了！」最先注意到鬼袭来的少年，指着这边大喊。那口齿不清的稚嫩声音中透露着敌意的样子，可爱到要让人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笑出来。感觉就像在百货公司屋顶上战斗的特摄演员一样。当他以华丽的动作摧毁第一座塔时，孩子们发出了如同欢呼般的尖叫声。

他们大概把至等人当成是隔几天就会出现的娱乐活动吧。每当至摧毁塔时，孩子们就快乐地跑来跑去。即便年纪尚小，建造的塔也充满着个性，有细长但保持着平衡的，也有组合起来的坚固堡垒。

即使是那些随意用三块石头堆积的也谨慎地用拳头击垮了，但看来那是个陷阱。一个少年跳到了蹲在河原的至背上，摆出胜利姿势。

「喂，这样很危险啊！」伸出手将少年抱在腋下时，又有另一个少年从死角跳了出来。不只设下陷阱还进行声东击西，这些孩子也不可小觑。结果至被三个少年压住，摔倒在河原上。

「恶鬼要投降了吗？」

面对那些笑嘻嘻少年们的视线，至气愤地噘着嘴。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够成熟，但承认失败还是让人不太甘心。即使对方人多势众，但对手是孩子。而且至在大人中也是属于体格出众的类型。

当挺起身体时少年们便顺势从至的背上滑了下去。看他们高兴地要求「再来一次」的样子，似乎并不痛。

为了摆脱缠绕着的无数双手，至扭动身体时……

「别这样，我的宇宙怪人宇宙人啊！」

至被响彻河原的悲痛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从终一前往的方向传出的声音，是正在被破坏塔的建造者发出。紧紧抱住终一右脚想要阻止的少年面前，矗立着一座不愧于宇宙怪人宇宙人之名的宏伟建筑物。

那出色的成果一度让终一停下了动作。

「笨蛋，谁叫你堆得这么前卫——超难拆的好吗！」

终一一边抱怨着，一边轻松地用左脚把它踢开，这不由得让人感到佩服。毫不留情的程度就连真正的鬼也会光着脚逃跑吧。终一不忘将哭喊的少年拉开，像是破坏神一样蹂躏着河岸。

「魔鬼、恶魔！」

「反正事实如此，我不痛不痒。」

孩子们毫无词汇量的谩骂对终一来说不过是蚊子的嗡嗡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挥动着一只手的样子，让孩子们发出尖叫声。

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包括不知不觉爬上至腰部的少年在内，并没有感受到全心全意在赎罪的悲壮气氛。最初听说这是接受处罚的地方时还很紧张，但要说的话这更像是幼稚园的氛围。至一边感到安心，一边将缠住腰部的少年放到河岸上。

至顺便摸了摸他的头，少年像是有些痒地缩了缩脖子。

「呐，地藏菩萨。」

感觉到羽织的下摆被轻轻拉扯，至回过头。

低头一看，一个女孩眯起了眼角。从她称至为「地藏菩萨」来看，她应该不是找鬼有事。至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入社时发放的电子设备。确认在船上差点落河的事情没有造成损坏后，至和女孩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至问道，女孩羞怯地摩擦着膝盖。

「我可以去对面了吗？」

像玻璃珠般纯净的眼神投向至。

在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目光中，至的脸颊僵硬了。即使不从言辞中推测，女孩也想渡河去彼岸吧。但至从终一那里听说今天没有地藏菩萨出场的机会。

「……我查查看喔。」

苦于无计可施，至低下头看着设备。

从显示的亡者名单中筛选女孩的名字后，就出现了她的个人资料。根据资料，看来果然还没有获得许可。

「对不起呢。看来还需要再堆一点点石头喔。」

告诉她后，女孩紧紧地抿起嘴唇。

圆润的下巴紧皱着，眼眶浮现了泪水。

「明明小雪、小明里都过去了，为什么我不行呢？」

女孩声音颤抖忍耐着。

「小雪说，到了那边可以见到爸爸。我也想见到爸爸和妈妈。」

似乎无法再忍耐，女孩滴下了大颗的泪珠。随着在赛之河原响起的悲痛哭声，至慌了手脚。为了止住她的泪水尽全力安慰她，但哭到咳嗽的号泣实在难以平息。小孩子的眼泪像是会传染，听到这里那里响起的哭声合唱，至低下了头。

察觉到此处惨状的终一大喊「小鬼，把他们弄哭是想怎样！」还被说「真碍事给我滚一边去！」以后被踢了一下屁股，至被赶到堆石地的深处。看来孩子们的事终一会想办法。远远地看着终一发挥他那张帅脸的优势安抚孩子们的泪水，至抚摸着沾了脚印的屁股。

至背靠着高达胸口的大岩石，坐在河岸上。为了查看女孩提到的「小雪」的个人资料，手指在电子设备上滑动后立刻显示出详细讯息。小雪的家庭成员是父母和祖母。死因是溺水。考虑到她和父亲在同一天去世，以及离去的时间是在夏季盛期来看，至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溺水意外的关键字。

——所以小雪才说可以在彼岸见到爸爸。

看来是不经意间说出口后就前往彼岸了吧。于是女孩也误以为自己的父母在彼岸，开始渴望早日渡河过去。

至将萤幕切换回女孩的个人资料。女孩的父母仍然在世。想当然的，即使去了彼岸也无法见到他们。

「……怎么做才好啊。」

至无奈地低语时，手边落下了阴影。

他抬起头看向浓厚得不像阴天的天空时，对上了像猫一样锐利的双眸。

有人正从岩石上俯视着至。

至小小惊呼一声，但马上认出来对方。

「小朝！」

喊了名字后，对方缓缓地站起来。

至也站起来，与坐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对视。

最上朝，享年八岁——实岁七岁。

写作「朝」，读作「TOMO」，有非常美好名字的女孩。

「大哥哥，你经常被说粗心大意吧。」

她用稳重的目光直率地说出这句话，让至感到有些尴尬。被年幼的女孩正面指出自己的不足，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至以为这样的深处不会有人来，便放松警惕，结果读起了孩子们的个人资料。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小朝看到了。

不过，至露出苦涩表情的原因不止如此。朝是至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终一特别交代有着相当特殊情况的亡者。

朝的体型明显比同龄孩子差。白色连衣裙的领口留下大大的空隙，长长的黑发披散着。与其说是为了七五三等节日活动而留长，不如说只是放任不管。从额头正中分开一直到腰部的前发，不论前后都很长。

至在脑海中反覆回味着多次阅读过的朝的个人资料。家庭成员只有母亲，户籍上没有登记父亲，与祖父母疏远。本人死因是病逝，但旁边应该有一个米字记号。

而渡航的许可是——可。这里也有「不需处罚」的注释。

「先说好，我还不会过去哦。」

朝噘着嘴说出她经常说的话。

瘦削的脸颊浮现出酒窝般的凹痕，脖子上的线条清晰可见。皮肤因为干燥而脱皮，嘴唇有几道纵向的裂痕。薄薄的皮肤裂开，露出红色的肉，令人触目惊心。那令人心疼的样子让至忍不住移开视线。

朝一直以来都坚决拒绝前往彼岸。即使询问理由也不愿透露，所以沟通陷入了困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任她不管。将这样的亡者送上船也是至的工作。当至试图盯着对方开口时，却被朝抢先一步开口「就说我不过去啦」给打断。

「因为我没有堆石头呢。即便如此却可以渡河过去，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故作冷静的语气，准确地刺中了至的痛处。

确实，朝被认为「不需要处罚」。不需要赎罪，意味着不需要堆石头。朝是来到赛之河原的孩子中少见立即被允许前往彼岸的。

然而，这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至的犹豫似乎让朝感到不悦。

她紧咬着裂开的嘴唇，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纾解心中的烦躁。

「大哥哥，告诉我吧——为什么我不用堆石头呢？」

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刁难的问题。

「那是因为，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小朝是个好孩子，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许可吧。」

至勉强挤出的回答，立刻被斩钉截铁地反驳：「你是笨蛋吗？」

「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能随便找个借口。我不用堆石头，是因为没有人会为我感到悲伤吧。」

为了不让他逃避，朝似乎决意要堵住他的退路。至不敢轻易回应「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话，只能闭上嘴。

在赛之河原堆石头的孩子们，遗族的悲伤越深，他们就必须堆更多的石头。然而朝却免除了赎罪立即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这是无情的赦免。至不愿意主动揭开这其中的含义。

「真是，哭哭啼啼的，像个傻瓜一样。」

朝的目光望向堆石地，眼神更加险恶。

视线的前方有一个仍在啜泣的女孩。

「那个小孩之所以无法前往彼岸，是因为她最爱的爸爸和妈妈在哭，在那边装可怜。对我来说，那只是炫耀而已。大人们所说的优越感就是这样。」

朝用手肘支撑在曲着的膝盖上，用小小的手掌捧着消瘦的脸颊。

朝看起来像是柔弱的女孩，但偶尔会露出像个大人的神情。她小小年纪就能言善辩，这或许也是让她看起来成熟的原因。虽然听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便如此，她的气派也非同寻常。常被人说身体与精神年龄不符的至，总是被她的言行压倒。

他对于和女性相处本来就没有自信，面对早熟的女孩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加上沉重的背景，像至这样的新人完全束手无策。

苦恼不已的至只能摆弄着手上的电子设备。当他下意识地用外套的袖口擦拭萤幕时，设备突然震动起来。稍微慌张了一下后他查看萤幕，看到跳出的视窗中有终一的名字。

虽然不算特别远但他还是特意发了讯息过来。至匆忙抬起头，看到他正背对着自己走远。他似乎已经达成了让孩子们停止哭泣的任务。终一举起一只手回应露出笑容挥手的孩子们。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至的视线，终一转头看向这边。他握起其他手指，竖起大拇指做出手势。拇指指向回去的方向，和讯息中的意思相同：再磨磨蹭蹭就丢下你啰。

「对不起，小朝，我得回去了。」

至像弹起来一样，将电子设备收进上衣的口袋内。

正想匆忙跑开时，被朝的「大哥哥」叫住了。

回头一看，朝正指着至的羽织。

「穿着那个不觉得不舒服吗？脱掉不就好了吗？」

至听她一说才突然想起。因为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扑上来所以让他忘了，他其实已经全身湿透了。

在堆石地待了一段时间后虽然稍微干了一些，但外套和西装仍然湿漉漉的。再加上至的体温，衣服贴在身上的湿热让不适感倍增。被朝指出以后，至才意识到水分也使西装变得沉重。

如果是在家里，他早就在玄关脱光衣服直奔浴室了。至犹豫着是否至少脱掉羽织，但想像着被终一如般若般狠狠训斥的样子而打消了念头。

「嗯……但是，如果脱掉这个会被前辈念的。」

他开玩笑地拉了一下羽织的领子，朝简单地「哼，这样喔」回应。

说完她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去。这种冷漠的反应就如谚语所说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一样，让至的眼角微微抽动。

「那么小朝，明天见。」

觉得对方也不会回应，至单方面地告别。

至急忙想追上终一，但可能在与朝谈话时就已经回去了。找不到金色的发尾，至垂下肩膀。

回到办公室时肯定会被骂「慢吞吞的！」更何况至让终一生气了。虽然因为堆石头的工作而不了了之，但对方还未原谅至差点打翻船的事情。

如此一想，湿透的身体更加沉重了，步伐也变得迟缓。

至随意拨弄半干的头发，湿润的触感让他皱起眉头。羽织上散发的恶臭让至眉间皱得更深。靠近鼻子嗅了嗅，像是雨天在室内晾干衣物的味道。带着这种气味回到办公室的话，不知道千影会怎么想。只看得见她温柔地关心喷上液体除臭剂的未来，至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河岸。

环顾四周，不见般若的踪影。查看了几个岩石后方，附近似乎也没有亡者。

至在原地晃了至少三圈后，急忙从羽织中抽出手臂。然后双手抓住羽织的领子，像是在风中飘动一样上下挥舞。虽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稍微去除气味。对至来说，被他相当憧憬的女同事觉得臭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即使总是飘着花一样的香味，终一这个道地的男人可能无法理解，但唯独这件事就算要被般若一样的瞪也不能忽视。

奋力充当人力烘干机后，至把脸埋在羽织中确认成果。虽然不能说完全干了，但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至独自点头心想就这样吧。

「唔哇！」

脊椎上像电流般的冲击让他惊呼出声。

惊讶地丢下羽织，至抚摸着脖颈和腰部。疼痛已经消散只留下微微的不适感，如同静电现象般，让至不解地歪着头。

该不会是因为新生活而出现的疲劳吧。

——今晚还是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吧。

在心里如此决定后，他捡起羽织加快回公司的步伐。

那天晚上，至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或许是因为在赛之河原时感受到的违和感，身体异常地沉重。虽然经过今早的骚动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连自己都惊讶地感到疲惫不堪。

这大概是心理负担的影响吧。

从堆石的地方回到办公室后，至一直在观察终一的脸色，心情始终无法平静。幸运的是，千影并没有指责西装的恶臭，但也可能只是她替自己着想罢了。顺带一提，终一早已周到地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因为这工作意外地容易弄脏嘛」他轻描淡写地说，但如果是这样，希望他能事先告知。

——再加上，那件事情也让我大吃一惊。

仰望闪烁的夜空，至回想起终一在空中舞动的指尖。

当阳光开始消退时，至和终一一起出动去确保徘徊在街上的亡者。那名亡者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感到困惑吧。当周围人影变少与她对上目光时，她露出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然而，即便至说要带她去赛之河原，她仍然保持不动。甚至每当说出话时她都皱起眉头。她的眼神从未移开至的身上似乎非常专注。然而，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心焦的至不得不着急地向她解释赛之河原的事情。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终一适时帮忙，至可能到现在还困在那个十字路口。终一在一旁熟练地挥动双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没错，她是耳朵听不见的人。那专注的目光并不是在看至，而是为了读唇语。在那之后她应该是完全理解了终一用手语所说的内容。她将左手的手背横放在胸前，右手垂直抬起轻轻地鞠了一躬。即使是无知的至也能理解。她似乎从心底感谢终一。

「听着，小鬼。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束缚。对方可是人类啊。」

在顺利送亡者抵达彼岸、返回此岸的船上，终一说的这句话在至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虽然自认为没有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但至确实把她当作了「亡者」。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彼岸和此岸的居民做了区别。因此至无法把她当作同样的人类来对待，错过了本应察觉到的线索。

自己真是让人哑口无言的羞愧。而更让人敬佩的是，终一为了引导亡者学习了许多，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情况，这份真挚让人感到无比耀眼。

——我也要努力才行。

为了打起精神，至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前行，在一栋略显岁月的两层楼房前停下。这是座紧紧地挤在狭小的地上建造、都市内常见的小房子。那就是至母子两人一起生活的家。

穿过挂着「佐仓」字样的门柱，至从公事包中找出钥匙包。房子和信箱的钥匙裹在便宜的人造皮革里。至拿起两把钥匙中较短的一把，将其插入设置在玄关前信箱上的挂锁里。

从小至就是「佐仓家的邮差」。为了减轻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母亲负担，他自作主张地装上挂锁独自管理邮件。因此这个信箱只有至持有的钥匙才能打开。至取下挂锁，查看信箱里的东西。

在便当店和披萨店的广告中，夹着一封看似来自政府机关冰冷冷的信封。大概是关于保险或税金的通知吧。至轻轻皱起眉头，将信封塞进公事包。他用单手卷起其他的广告，打开了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

顺手关上门后，看到并排在地上母亲的鞋子。今天是她去医院的日子，记得她说下班后要去医院，但看来已经到家了。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偷懒没去，脱下皮鞋后朝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广告扔进垃圾桶后，脱掉脏掉的西装换上居家服。把衬衫和袜子等要洗的衣物一起带到楼下，丢进洗衣机后顺便洗了手和漱口，然后走进了客厅。

「啊，欢迎回来。」

母亲围着围裙站在厨房，至简短地回应道：「嗯，我回来了。」

从散发着海鲜的香气来看，今晚的晚餐似乎是烤鲑鱼。虽然是兼职，但在工作结束后去了医院，然后还要准备晚餐，至不禁怀疑她的身体状况是否没问题。母亲似乎从至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他的担忧，微微一笑说：「别担心，今天状况很好哦。」

「这样啊，那就好。」

至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看她的脸色状况似乎真的不错。但她那干燥的皮肤和眼下的黑眼圈，显示出她的健康状况仍然相当危险。虽然比以前有活力了一些，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至走向厨房，准备帮忙母亲。

「我来拿麦茶吧。」

说着至伸手打开冰箱门。从开启的门缝中溢出的凉气，如雾般抚过刚脱下袜子的脚。从冰箱门边的架子上抽出泡麦茶的水壶时，至注意到中层的架子上有一个陌生的盒子。

今天早上还没看到那个印有邻近蛋糕店标志的盒子。佐仓家向来十分节俭，蛋糕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吃。但如果至没记错的话今天并不是什么纪念日。

——有人来拜访时准备的蛋糕吗？

至带着疑问看向母亲，她笑着说：「哎呀，已经被你发现了啊。」

「这是庆祝你找到工作喔。我买了好几个，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伴随着鲑鱼的油脂破裂的声音，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虽然知道世上有「庆祝就业」这种事情，但没想到会轮得到自己。毕竟至从大学毕业到加入赛之河原公司之间花了一年时间。想到这期间母亲承受的心力交瘁，至从未想过要庆祝就业。

「……谢谢你，妈。」

内心涌现害羞与喜悦，让至轻轻咬住了嘴唇。

在母亲的微笑注视下，至立刻伸手去拿蛋糕盒。解开像屋顶结构的盒子两端，打开提手部分后。盒子里排列着三个华丽的蛋糕。

闪耀着润滑光泽的巧克力蛋糕、艳丽的水果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水果塔、柔软的海绵蛋糕上覆盖着熟透的草莓和鲜奶油的礼服，经典的草莓蛋糕。至注视着顶端的鲜红露出笑容。

虽然母亲说让至选喜欢的，但水果塔应该是她的最爱。所以，至剩下的选择只有两个：巧克力或草莓蛋糕。至的视线在光泽的黑色和红色之间徘徊，最终被浓郁的可可香味吸引。虽然现在正是草莓的旺季，但它却意外地落选了，但这个也有它派上用场的地方，所以没有关系。

「那孩子的份也买了，选好以后在晚饭前端给他吧。」

果然，草莓蛋糕是给他的。

至点点头，从碗柜里拿出甜点盘，将白色礼服的淑女放上去。其他蛋糕则放回了冰箱，至拿着一开始装麦茶的水壶和草莓蛋糕离开厨房。将麦茶的水壶放在餐桌上后，至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和室，留意着不要撞到门框跨过了门槛。

那里没有推拉门或大的台阶，虽然像是客厅的一角一样，但奇妙的是光是地板材质的变化，印象也随之改变。闻着香蒲的香气和略带甜味的线香气味，至盘腿坐在佛坛前。

「这是我的就业庆祝哦。」

至以自豪的表情，将草莓蛋糕供奉在空位。虽然知道这样有些不符合规矩，但仍然用手边的打火机点燃了线香。本来应该用手扇灭火，但至轻轻摇晃线香让白烟四溢。

一开始时至还觉得必须遵循传统，但这已经是日常的一部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将线香插入香炉，拿起铃棒敲响后，至闭上眼睛合掌。因为每天都这样合掌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因此至一直祈祷直到手心有些暖了为止，然后轻轻睁开眼睛。

佛坛上供奉着一张年幼少年的照片。

——诚。

在这个家中还有父亲的时候，佐仓家是一个四口之家。双亲、至，还有弟弟诚。诚在三月初出生，比至小一岁但同级，是年龄只差一岁的关系。而且诚发育良好，常被路人错认为双胞胎，相当顽皮——常被人说是积极的性格，所以觉得他才是哥哥的人也不少。诚总是随着好奇心行动，是个即使吃过苦头也不会记取教训的小孩。

好好看着前面走路，这样的话，母亲叮嘱过多少次呢。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被车辆撞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分心的轿车冲向行人穿越道。当时信号灯是行人绿灯。平时都是一起上学放学，但因为至忘了带作业而留下才躲过一劫。

从那时起，母亲的心灵和身体都崩溃了。虽然经过时间的洗礼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但心灵至今仍然严重创伤。父亲因对母亲失望而离开了家，母亲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

或许父亲也有自己的纠结，但他留下深受打击的家庭离开的心情，至是无法理解的。而现实是有两个人离开了佐仓家，这个家只剩下母亲和自己。

凝视着放在佛坛上的照片，至再度想着他的名字。对着相机露出洒脱笑容的少年，当然还是年幼时的样子。至就这样长大了，虽然绕了点路但也终于找到工作。回忆和照片中的诚，从那时起就没再变过。

——他，已经前往彼岸了吗？

加入赛之河原公司，知道彼岸是真实存在以后至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第一次去堆石地时，至在那里寻找他的身影。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重逢，所以想着他大概已经成佛了吧，但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如果能再度相见，有想说的话，也有许多想为他做的事。甚至认真觉得自己是为此天生拥有灵能力。如果遗族的悲痛越深，必须堆的石头也越多，那么还是相当有可能性。

然而无论多么希望，仍然无法找到他。考虑到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

——果然，我不坚强起来不行。母亲必须靠我支撑。

看着佛坛桌脚边的药袋，至缩紧了腹部。拿起来确认，里面是母亲经常服用的情绪稳定剂，放了一个月份。附带的药物说明书写着，其中也包含改善睡眠障碍的药物。看过好几次的唑匹可隆下方，新增了名为达卫眠锭的药物。似乎是近年推出的新药。更换药物不一定是坏事，但至按住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为什么我就这么无能。

放下按住额头的手，至擦拭脸颊。

但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至那时在这佛坛前发誓过。要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这是支撑至的信念。

将药袋放回原处，至站了起来。回到客厅时，母亲刚关上冰箱门。随着「砰」的一声，冰箱关上后她看着这边微微一笑。

「真的要选草莓蛋糕吗？」

听到这句话，至才意识到母亲是在确认剩下的蛋糕。又不用担心他会偷选水果塔，这个母亲真是可爱。

而且，草莓蛋糕是诚的最爱。佐仓家还有四个人的时候，连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的父亲不小心吃掉了儿子最爱的蛋糕时，他发脾气哭喊不已的样子至今也记忆犹新。从那时起，这个家里就有了「诚的草莓蛋糕」这句暗号。至要选择什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嗯。我喜欢巧克力嘛。」

像是要驱散阴郁的心情，至努力地用开心的声音说：「好想快点吃啊。」母亲微微挑眉时，汤锅里的味噌汤似乎溢出来了。她慌张地走向炉灶。

「你这么开心虽然很高兴，但晚饭后才能吃甜点哦。」

在调整火候的同时被提醒，至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啦。」无论如何母亲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草莓蛋糕一定会在奶油融化前进到至的肚子里。不出所料，「对了对了，趁草莓蛋糕还没坏掉前吃掉哦。」她接着说，至也依然回答：「好啦。」

为了帮忙回到厨房，至从碗柜里拿出像大碗般的饭碗。为了维持终一揶揄的小鬼体格，需要摄取相应的热量。对于俗称大胃王的至来说，晚饭后吃掉两个蛋糕根本是小事一桩。

今天很累，所以吃饱后应该会想睡吧。

至思考着要在睡着前先洗完澡，打开了电锅的盖子。

醒来时，不知为何朝就在那里。

这绝对不是用刚醒来的混乱头脑来进行诗意的比喻。所谓的朝并不是在说时间，而是人名的「朝」。她是在赛之河原的少女，瘦弱的身体却有着成熟心灵。她在至的房间里，好奇地四处张望。

头脑无法跟上现状，至一边停止手机闹钟，一边凝视着朝。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但捏了捏脸颊确实会痛。

也就是说，这应该不是梦。

「……你在做什么？」

至呆呆地问了一句，朝马上挥动了一下连衣裙的裙摆。

「早安，大哥哥。」她露出清新到令人惊讶的笑容打招呼，但至所认识的朝心情不好才是预设的状态。这种如同别人般的可爱，再加上这种情况，让人背脊发冷。明明听说到赛之河原的亡者不能自己回到生者的城市。再加上朝在自己的房间这个加倍无法理解的现况，至试图拉起被子筑起防卫。

「大哥哥真是的。不仅粗心大意还爱赖床，真是个麻烦的人呢。」

然而羽绒被的城墙轻易地被朝突破。即使是春季早晚仍然很冷。失去了被子的温暖，至缩着身体对抗侵入肌肤的寒意。

缩在床上的男人和手拿被子责备他赖床的少女。在漫画或小说中可能是非常受欢迎的情景，但其中一方是亡者所以让人笑不出来。而且说至粗心大意，真是莫须有的指控。确实在赛之河原时被朝偷看了电子设备，但除此之外可没有做什么应该被这么说的事情。

——咦？

突然浮现的一个念头，至从床上跳了起来。

想着「该不会吧」看向朝，果然她得意地露出微笑。

「大哥哥，你在河岸脱掉了那件羽织吧？」

朝把被子当作斗篷披在肩上，然后啪地一下放开让它掉到地板上。

看到她的动作，至再次坐回了床上。

虽然没有像朝这样干脆地脱掉，但确实至在赛之河原时脱下了羽织。因为朝的提醒，让他重新意识到撑船训练时身体湿掉的不适感。而且半干的羽织和西装散发着臭味，让至实在无法忍受。虽然知道羽织对生者来说是防护服——也就是说至就如同朝所说，是在敌方阵地之中粗心大意地卸下铠甲的家伙。

当时感受到的静电般的疼痛，大概就是朝进入至身体的瞬间吧。

——上、上当了。

后悔的同时也理解了。

至完美地掉入朝的圈套了。

「没想到，用那么粗糙的引导就让你脱掉羽织。大哥哥，还是多小心点会比较好喔。」

被比自己小了一轮以上的小孩认真地忠告，至无地自容地沉默了。

「不过呢，大哥哥的身体住起来的感觉很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进去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喔。让人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呢。」

朝皱着脸假装作呕，明明擅自跑进别人身体还说这种话。反而一想到要跟终一报告这件事，才让至有「想吐的感觉」。

当至把脸埋在床上感到绝望时，朝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慢慢抬起脸，迎接他的依然是清新的笑脸。朝满脸笑容，戳着至背的手指慢慢移动到房间的其他地方。

指尖悠然地游动，指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这是一个普通的对折月历。上半部印有风景或建筑的照片，下半部列着一个月的日期。这是母亲所熟识的寿险推销员带来的常见物品。因为照片相当漂亮，所以当作室内装饰来使用，这个月好像是摩天轮吧。

正如记忆一样是色彩鲜艳的摩天轮照片，朝开口了。

「我想去那里呢。」

如果不带我去，说不定会出去大闹一番呦。

对于如此轻描淡写的威胁至眨了眨眼，额前睡乱的浏海微微颤动。

从最近的车站步行一分钟。以优秀的交通便利性自豪的那个地方，是面向东京湾的公园。由于建在填海地上而拥有广大的土地，不仅有绿意盎然的广场，还附设了水族馆和鸟园。令人惊讶的是，除了有贩卖店和餐厅外，甚至还有住宿设施。在这样一个充满海风味道的园内一角，矗立着朝期待的大摩天轮。

根据园内设置的导览地图，逛一圈大约需要十七分钟。以红色为主色调的大摩天轮到了夜晚会点亮灯光，据说是情侣们喜爱的景点。

然而，现在时间是早上十点。因为是平日，大摩天轮的排队队伍并不长。虽然刚开始开放时还有些拥挤，但随着车厢一个一个到达应该很快就会顺畅了。至一边漫不经心地点手机萤幕，一边等着轮到自己——还有朝的顺序。

「大哥哥，要往前了哦。」

至制止了拉着他连帽衫下摆的朝。在人多的地方，和亡者的朝对话会让人感到可疑。而且，至没有时间去理朝。

在前往临海公园的电车上，至给终一发了信件。

内容自然而然是关于朝的报告和由衷的道歉。虽然知道作为社会人士应该要打电话解释而不是发信件，但在担心被骂的恐惧下，至觉得自己无法冷静地说明。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信件与电话不同，回覆有时间差。这就像携带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结果至变成了每五秒检查一次手机的忙碌男。

每次确认萤幕时，导火线变长而感到松一口气的心情，与被逼到崖边的焦躁感交替涌现。

如果要长期感受这种心情，倒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愿望成真了，没多久手机就通知有讯息来了。

「在原地别乱动，期待的新秀。」

偷偷望了一眼萤幕，显示的却是和预期相反的一句简单话语。

但至知道其中的涵义，垂下了肩膀。因为好奇所以偷看萤幕的朝虽然歪着头，但至很清楚。期待的新秀是终一用来伪装成赞美的讽刺。若要翻译，应该是「辜负期待，总是犯大错的新人」之类的意思。别动的指示，大概是为了不让至带着朝逃跑，预告会来抓他吧。

「让您久等了，客人……啊，确定是一个人吗？」

面对露出爽朗笑容的摩天轮工作人员无情地追击，至以微弱的声音回答「是的」。

为了不被工作人员察觉，至帮助朝一起上了车厢。门关上后，虽然有透明的窗户，但里面是完全的私人空间。而对至来说，这是在十七分钟内能从终一那里保护自己的堡垒。

——至少这次能出点故障让它转个三十分钟也好。

至坐在座位上半开玩笑地想着。朝爬上对面的座椅，轻轻摆动悬空的双脚。

在慢慢沿着圆圈上升的车厢里，至惊叹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时候曾经怀疑这种毫无刺激感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意外地光是看着风景也很有趣。随着眼下的建筑物和人们变得渺小，至感到心情变得轻松。

小小的城市，小小的人类。

彷佛脆弱地能在手掌中捏碎的迷你世界，让人觉得至的烦恼和挣扎也不过如此渺小。

朝也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吗？

瞥了一眼，朝正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东京湾。

想坐大摩天轮到要威胁至的地步，但她的侧脸却没有喜悦的样子。

「小朝，开心吗？」

至问道，朝的回答是「马马虎虎」。

明明说非去不可才带她来，却是如此空虚的感想。虽然她开心地跳着叫闹的话倒也会让人困扰，但朝的表情却是乏味得令人意外。

对至来说女生就如同未知生物一样，而朝在这当中是特别难以捉摸。

鼻子叹出一口气，把手伸进连帽衫腹部的口袋里。结果指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用指尖刮了刮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是用塑胶包装纸包裹的应急食品。至是大胃王，经常会嘴馋，所以总是随身携带糖果和口香糖。

今天早上因为忙碌所以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概是在出门前习惯性地放进去的。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糖果。做成星型的糖果，黄色代表柠檬味，红色则是草莓味。因为小颗所以放进嘴里也不会鼓起脸颊，非常适合偷偷吃。

至将糖果当作神助，双手各拿一颗给朝看。

「这里有糖果，小朝想要柠檬还是草莓？」

至想着能缓和气氛而递出，朝却以怪异的表情盯着看。

「说想要哪个……」

至歪着头，面对着朝那彷佛不敢置信的视线。

朝叹了口气，把至的手推开。

「大哥哥啊，我已经死了喔。亡者是不需要吃饭的，你不知道吗？」

「哦，你说这个啊。」

听见对方淡然地回应，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朝所说的并没有错。亡者因为失去了肉体，所以不需要摄取营养，也不会感到饥饿。

然而，作为娱乐的味觉应该还是存在的。吃东西的目的不仅仅是获取营养和满足感。吃美味的东西会带来幸福感，是丰富心灵的重要元素。正因如此，留下的人们会将逝者的喜好作为供品放置在佛坛或墓前。至小时候从来访自宅法事的寺院和尚那里听说过。

「所以小朝应该也可以吃。」

至再次将被推开的糖果递过去。

朝微微仰身，皱起眉头。

「但是，这里既没有佛坛也没有墓碑。亡者除了供品以外是不能吃的。」

这是订正至无知的口气。

确实若不是被供奉的东西，亡者是无法食用的。因为亡者是由于死亡而偏离生者法则的存在。即便在同一空间内能够碰触物品，本就应该是在彼岸的存在。

若要让亡者品尝食物的味道，必须供奉在佛坛或墓前变成供品才行。然而正如朝所说，车厢内除了座椅什么都没有。一般来说，要给她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至也不是胡乱推荐糖果。

「我有点想试试的东西。来吧，选一个。我也会吃一样的东西。」

面对拿着糖果靠近的至，朝虽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顺从了的样子。小心翼翼在黄色和红色之间犹豫地指着，最终选择了草莓味。

把没被选上的柠檬味重新放回口袋，至用双手夹住留在掌心的糖果。做出祈祷的姿势后闭上眼睛，朝悄悄屏住了呼吸。

浮现在眼帘的，是在堆石地看到的朝的样子。抱着像枯木般瘦弱的身体，坐在岩石上的她。免于堆石之刑的朝，总是怀着什么心情望着勤于赎罪的孩子们呢。

为何不惜进入至的身体也想要来到这个地方。

一点都不明白小朝的事情，想要更瞭解她——这时候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温暖。

同时，朝小声地发出了声音，以此作为信号至结束了祈祷。

适应了黑暗的视野清晰起来，朝看起来一脸愕然的样子。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胸前，肯定是因为抓住了甜蜜的流星。

「真的传到了吗？让我看看。」

轻轻放开紧握的手，困惑的朝将目光投向至。平时朝总是紧皱的眉头现在却无力地垂下，让人感到有趣。从堆石地经过自己的房间再到摩天轮为止一直被朝玩弄，但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来吧，快点。」

至坏笑着，朝不满地噘起嘴唇。

小心地打开手指，慢慢展开。

朝的掌心里，滚着一颗与至手中相同的红色糖果。

「……为什么？」

虽然说的话不多，但眼神里充满了明确的疑问。朝想知道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是怎么送出糖果的。

至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供奉在佛坛上的牌位据说是寄宿着亡者灵魂的地方。墓地因为埋葬着遗骨，是亡者安息的地方。因此即便是像我们这样没有在寺庙修行过的普通人，也更容易表达心意或者奉上供品。」

然而，至接着说，这只不过是「更容易」而已。

据说和尚在法会上也担任将遗族的心意传达给亡者的桥梁，但不可能每次想说些什么时就去请和尚。因此像至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要透过佛坛和墓地，以感受到逝者灵魂的方式来传达心意——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登山时的登山道一样。

虽然经过整备的登山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通行，但登山的方法却不止一种。只要能抵达山顶，不论是走兽径或是绕路，能成功登顶的就是赢家。尽管听说那会是一段艰辛的道路，但至有着灵感这一优势。

「原本与亡者有深厚缘分的人似乎更容易传达心意。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这点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能看见小朝。我知道小朝的灵魂，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能顺利进行真是太好了。

对于满怀欣慰的至，朝惊讶地张着嘴巴。或许是因为让她自信满满地选择糖果，但结果知道这其实更接近一场赌博而感到无奈。

更何况这并不是至的主意，而是从千影那里听来的话，若是曝光肯定会投来冷淡的目光。至心中暗自嘀咕着「胜者为王，结局好就一切没问题」，打开了手中紧握的糖果包装纸。

星星糖的草莓味在口腔内散发出让人露出笑容的酸甜味，至催促朝也打开来吃。

「这、这个……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啦。因为是送给小朝的嘛。」

不吃反而会让人伤心。

被这么一说，朝慌忙地以特别小心的动作从包装纸中取出糖果。看着已经完成使命的包装纸在空中消散，朝将糖果送到唇边。然后像想观察至的反应似的，眼神投向他，并迅速将糖果放入口中。

在糖果轻轻撞击牙齿的声音中，至微微眯起眼睛。

「小朝，好吃吗？」

当至对被评价为平平的大摩天轮进行雪耻之时，朝却惊人地坦率回答「嗯，非常好吃」。朝低垂着眼神，微微染红了脸颊，似乎与糖果一起融化了。

原本以为又会被投以刻薄的感想，那稚气的笑容却让至感觉揪心。与之前自己在房间里包成一团时，那种伪装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如同度过夜晚到来的朝阳一样耀眼，至眨了眨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你、你看看。风景非常漂亮哦。」

正好此时似乎到了大摩天轮的顶端。

悬在离地面一百多公尺的空中，车厢的四周没有视线障碍物，展现了无边的壮丽景色。

朝隐藏着红润的双颊，至指向东京湾深处可见的建筑物间隙。

「导览地图上写着晴天时可以看到富士山，原来是真的。能从东京看到在其他县的山，真是厉害耶。小朝，看到了吗？那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叫富士山哦。」

朝像是追随着至的手指似的，将一只手放在窗上凝视着。

然而，那黝黑的眼球在看见白雪覆盖的高山时，彷佛像从梦中醒来般冷却下来。

「……我知道。因为以前见过。」

听到在车厢内响起的沉重声音，至将视线转回朝身上。

先前朝因为甜味而展露开心的侧脸，如今带着些许寂寞的色彩。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至似乎踩到了朝的地雷。然而不知是富士山的原因，还是大摩天轮本身的原因，至显得有些狼狈。

口袋里还剩下柠檬味的糖果，但朝并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讨好的单纯女孩。与动摇的至形成对比，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朝凝视着日本引以为傲峰峦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富士山到更遥远的地方。

稍作沉默后，朝开口。

「我活着的时候，曾经只坐过这个摩天轮一次。那时也能看到非常美丽的富士山。」

「……原来如此。」

至努力维持平静地回应。

在东京都内有好几个地方有摩天轮。至选择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是因为考虑到朝的愿望。因此他已经猜到这个地方对朝来说，有着甚至让她想离开赛之河原的理由——现在或许能瞭解她的真实想法。

「那、那是……和妈妈一起吗？」

至谨慎地询问。

尽管朝是个相对成熟的孩子，但似乎不太可能会独自来到临海公园。对于没有父亲的朝来说，唯一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就是她的母亲。即便如此，从朝的个人资料中记载「不需要处罚」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母亲。

朝仍然看着风景摇了摇头。

「是妈妈和妈妈的男朋友带我来的。但是他们都不太喜欢高的地方，就让我自己去坐。我其实没有说想坐摩天轮就是了。」

朝苦笑着收回搭在窗上的手指。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坐了以后意外地觉得很有趣。可以看到很远的城市，才知道世界是这么广阔。我还是个小孩所以哪里也去不了，但长大后不只是那座富士山，也能跨越海洋去不同的国家。有一种我的话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

在叙述中她或许想起了当时的感受吧。

朝的瞳孔闪烁着未来的希望。

然后当时的她以兴奋的心情结束了那十七分钟的空中旅行。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从摩天轮上下来后，朝立刻开始寻找母亲的身影。因为她想在感动还未消失前谈谈那美好的景象。然而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母亲，更别说那位男朋友了。那个男人的头发染着明亮的颜色，穿着一件刺绣着华丽龙的夹克。男人的鼻子和嘴唇上都穿着环，无论在多么拥挤的地方应该都很显眼。但即便在园内走到脚底发酸，朝仍然是孤身一人。

当太阳开始下山时，朝回到了有大摩天轮的广场。坐在长椅上等着母亲来接她。不知不觉中大摩天轮已经被灯光点亮，骨架上装饰的灯饰闪闪发光。直到夜空中满是星星为止，朝依然在等待，但母亲没有回来。

似乎是因为工作人员报警，朝被警方暂时保护。

面对造访的警察，朝的母亲辩解「太忙了所以忘记去接她」。

「明明是大人，却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朝露出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至低下脸按住额头。

早逝的女儿不需要堆石头，这样的父母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种超乎想像的恶毒让人作呕。

至也在新闻节目中看过父母把小孩丢在商场的相关报导。据说会把麻烦的小孩丢在儿童游戏室，或故意让小孩走丢给服务中心照顾，当作托儿所使用。无论是哪种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居然有忘记去接女儿的母亲。而且理由竟然是太忙于与情人约会。虽然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不愉快。

摩天轮只能在那十七分钟内保护朝。

如果朝被诱拐了，母亲打算怎么办呢？

「……但是，这也许是没办法的事吧。」

听到朝的话，至难以置信。

父母把孩子丢在寒冷的户外，这不是可以用「没办法」来带过的问题。不只是诱拐而已，也可能因为事故而受伤。对于优先私欲而疏忽监护责任的母亲，没必要施以这种温情。

「没办法什么的，这种事……」

至抬起头来想要反驳，朝却重复说道：「不，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世界是如此广阔。就算有不能把女儿放在第一的母亲，也不奇怪吧？」

朝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凝视着至。

从品尝糖果的小嘴说出的，却是相反的苦涩台词，让人无言以对。

「不论谁都有这种情况吧。比起狗更喜欢猫、比起米饭更喜欢面包。妈妈的情况是，恋人和女儿。妈妈更喜欢的是恋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大哥哥的话明白的吧？

即便朝以可爱的姿态倾斜着头，至仍无法动弹。

如朝所言世界是广阔的。有各种思想的人类生存着。有「喜欢」就有「不喜欢」，依照喜好度来排名的情况也是有的。这个世界上，也不断报导孩子被遗忘在炎夏的车里而死亡的新闻。

朝的想法，并不是特别残酷。

正因为瞭解这些，至的视野被悔恨模糊了。

无论多么成熟，朝仍然是个孩子。就像在堆石地上无法见到父母而哭泣的少女一样，即使哭着喊着不幸也没有关系。然而，她却不得不放弃。她经历了足以让她理解「也存在那样的母亲」的经验。

——明明是年纪这么小的女孩。

至用袖子擦掉快要流下的泪水，朝垂下眉毛微笑。

「大哥哥很温柔呢。但别哭哦。如果大哥哥哭着从摩天轮上下来，工作人员的大姊姊会吓一跳的。」

随即，朝看向摩天轮的出入口。至也被她吸引着看去，摩天轮正要滑向乘车口。如果独自乘坐的至哭着走出来，工作人员会觉得可疑吧。为了平复心情，至吸了吸鼻子叹一口气。

「好的～辛苦了。」

工作人员的手打开了门，至轻轻扶着朝下了观览车。

广场上，终一正气势十足地等着。一想到等一下会被骂，肩膀就感觉无比沉重，但比起这个，至脑海中回绕着朝的声音。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如果是哥哥与弟弟。

至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在朝担忧的视线中，至微微笑着走向终一。

第一卷 第一话 崩石②

「真的非常抱歉。」

在赛之河原公司的办公室里，至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他低头的前方，木制桌子有着深沉的光泽，菊田坐在皮革的办公椅上。桌上摆放着白色的非洲菊，墙上挂着裱框的企业精神。

在至的旁边，终一挺直背脊站着。

「新人的错误是我这个指导员的责任。」

非常抱歉。

说完终一也深深地弯下了腰。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至吃了终一一发头槌，接着被教训了三十分钟后，与朝一起被带到办公室。

虽然因为害怕的关系而满脑子都在思考终一的事情，但赛之河原公司毕竟是一家公司。如果有什么问题，向上司报告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至即使迟到了也急忙与终一一起向菊田报告和道歉。

在两个低头的人面前，菊田以双肘撑着桌子。双手交叉着掩住了嘴巴，总是微笑的下垂眼角此时却带着锐利的光芒。

毫无疑问，被那双剑一般冰冷的双眼注视着，至的脖子上冷汗直流。在回程的电车里，终一曾警告他「菊田先生可能会骂你」，但他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大的压力。因为菊田平时总是温和的样子，这极大反差令至不禁沮丧地缩起肩膀。

菊田缓慢地解开交叉的手指，开口说话。

「我们的工作伴随着危险，我认为佐仓也很清楚。但你的瞭解还不够深刻。坦白说这次很幸运。如果附身的不是朝的话，不知道现在会怎样。」

然后菊田将目光转向终一。

「真城也是。把刚进公司的佐仓留在河岸，危机管理是不是太松懈了呢？如果你有好好盯着，佐仓就不会脱下羽织，朝也不会偷溜出赛之河原。对吧？」

在菊田的追问下，终一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对于他那毫无辩解的态度，至紧紧抿住嘴唇。

即便身为指导员有连带责任，这也是至的疏忽导致的事件。在目前为止的各种失态中，终一没有半点责任。终一本可以责备至是累赘——但他果断低头的侧脸上，完全没有责备至的样子。这反而更加激起了至的罪恶感，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菊田来回地看着沉默的两人。

然后叹了一口气，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大声地拍了拍双手。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你们把头抬起来。」

随着这句话，菊田的声音柔和下来，至对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的训斥感到惊讶。按照指示抬起头望向菊田，他依然带着平常柔和的微笑。

对困惑的至，菊田接着说道。

「即使我不多说，真城也已经狠狠地念过你了吧。而且，佐仓一直很努力。刚开始的时候谁都会犯错。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前进的心情。」

菊田纯真地眨了下单眼，指向头上悬挂的企业精神。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至在心中默念着那用毛笔书写的字，再次低下头。

「……谢谢。」

站直身体后，菊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今后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对待朝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至与终一对视。

在试探似的沉默之后，终一首先开口。

「附身船夫的身体并从赛之河原逃走的行为，被当作危险的亡者处理也是无可奈何。以此为理由，强制朝过河也是可行的。」

「……前辈。」

至不由得出声。

亡者之中也有不听从船夫指示的人。如果情况过于严重，让船夫感到有危险时允许采取强制措施。使用特殊工具夺走亡者的自由，若有六文钱便让他们上船，若没有则扔进三途川。即便是亡者也有基本权利因此并不能轻易实施，但交给现场来判断。

在彼岸会审判生前的行为，决定死后的去向，强制渡河的事实也会被考量。换句话说，即将接受审判的朝会被追加不利纪录。朝经历了不幸的人生后离世，还要再给她更多苦难，说实在无法忍受。

终一瞪着至，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

话到嘴边却接不上来，至紧握住连帽衫的前襟。手掌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柠檬味糖果。

在堆石地相见时，朝总是显得不高兴的样子。但至觉得在摩天轮上看到的那个笑容才是真实的她。吊起的眼神和成熟的举止，肯定是她的虚张声势。朝或许是透过威吓周围的人，来支撑那因不安而快要折断的脊梁吧。

为了让那个从母亲的天秤上掉落下来的、无依无靠的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让免于惩罚的那个异样存在，可以继续留在堆石地上。

让朝戴着这样悲伤的面具前往彼岸，真的可以吗？

——没错，我……

松开连帽衫，至注视着菊田和终一。

「我希望朝能带着笑容过去。」

希望让她用宁静安稳的心情前往彼岸。

希望她能化解忧愁，自愿搭上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说出口后，至清晰地感受到这正是他的愿望。

终一微微扬起嘴角，与菊田对视。

「嗯，我明白了。」

菊田大方地点头。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愿意说她自己的故事，我想是因为佐仓的为人吧。她好不容易开始敞开心扉，现在放弃太可惜了。以我的角度来说，也希望朝能毫无遗憾地上船……真城，你怎么看？」

被这么问，终一轻轻皱了下眉。

「菊田先生是我们的老板，我会按照命令行事。」

终一不满地交叉双臂，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菊田看着终一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真是不坦率啊。」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至的要求似乎被接受了。至抑制住因喜悦而松弛的脸颊，迅速低下头。道谢后抬起头，看到菊田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么，首先要听听朝的话呢。为什么她不想上船、怎么做才能让她接受前往彼岸？不明白这些我们就无法行动。」

说完菊田将视线移向会议室的门，因为朝就在那里。和至他们一同来到办公室的朝，在千影的陪同下在会议室等着。

至和终一各自点头，走向会议室。转动门把踏入室内，看到朝和千影坐在摺叠式长桌前的摺叠椅上。

千影温柔地抚摸着朝的背，起身让位给至。终一从墙边的白板背后拿出两把摺叠椅，于是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确认终一和千影在长桌对面坐下，至对朝说话。

「小朝，你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吧。」

菊田的桌子和会议室仅有数步之遥。即使中间有墙，但至他们并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应该听到了对话。

朝把目光落在长桌上保持着沉默，但在这个情况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无法回答——不，无法回答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答案。至得出这样的结论，继续说下去。

「正如刚才所说，我不想强迫你上船。如果有什么心结让你无法前往彼岸，希望你能告诉我。」

至将自己的手盖在朝放在膝上的小手上。

朝抿起嘴唇，细长的尖下巴皱了起来。

从她满是挣扎的表情来看，留在堆石地的原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但即使这样隐藏想法，等待她的仍是强制渡河的结果。从刚才的对话中，朝已经知道现在只是缓冲期。面对两个苦涩的选项，无法抉择。

「真是没办法啊。」

焦躁地抓着头发的终一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终一将右臂放在长桌上，俯视着朝的脸。

「听好了，朝。我们能等你的时间不多。小鬼好像想帮你，但我不一样。如果搞得太麻烦，我可以自行做主让你上船。」

「等一下，终一。」

千影像是责备似地抓住终一的左臂。

「用这种高压的态度会吓到小朝的啊。」

千影使劲地拉着他的手臂，试图将终一从朝身边拉开。终一虽然反抗说「笨蛋别拉衣服会被拉坏」，但他似乎对千影无可奈何。虽然不满，但他还是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与朝保持距离。

清了清喉咙，终一接着说：「总之。」

「你也不想被强迫上船吧。你的机会只有小鬼现在一副傻样的时候了。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被开除都还不知道喔。」

从扬起的下巴指的方向来看，开除预备军指的是至。

虽然很不情愿，但没有反驳的余地。

「然后如果小鬼不在了会怎样。你知道吧？」

终一略微压低声音，眯起了眼。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像是大人在威胁小孩，但这时至才理解。

终一大概是故意说严厉的话来逼迫朝。即使被她觉得是冷酷的大人，就算被讨厌，他也想听她说出真心话。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挺不坦率的。

至回想菊田的话，忍住笑意。终一也是想帮助朝的。正因为如此，他才用这样带刺的话来说服她。千影可能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制止他。视线交会后千影无奈地笑着，耸了耸肩。

朝缓缓抬起脸，眼中带着犹豫看向至。轻拍着覆在她手上的手，朝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叹口气。

「……我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至仔细聆听，生怕错过那犹豫不定的声音。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了确认那些，我才进入大哥哥的身体。所以我跟你们约好了。确认完最后一件事后……我会上船的。」

上船。朝像是鼓起勇气般说道。说出口后，似乎胸口轻松了些，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对朝来说只有苦涩回忆的那个地方，她想确认什么还不得而知。但至发誓要实现她的愿望。相信这能带来朝的笑容，请她继续说下去。

朝目光中不再迷茫地回答道。

「大哥哥……我想跟妈妈见面。」

说出愿望的朝，脸上表情与在河岸上哭泣的少女截然不同。

据说那个街道随着朝阳沉睡，在夜晚苏醒。

谨慎起见说明一下，这不是在说某个人而是时间段。那座用月亮取代太阳，华丽的灯饰有如满溢洪水的街道，被人们称为霓虹街。

在夜晚生活的人群中，有人靠着强悍的臂力崛起，也有人单靠头脑建立巨大的财富。然而在这城市中最闪耀的，莫过于展开艳丽翅膀的美丽蝴蝶们。朝的母亲就是在霓虹街里翩翩飞舞的蝴蝶之一，住在街道的一个角落。

简单来说，她住在工作处提供的员工宿舍。据千影调查，从朝生前开始就没有换过住所的样子。至他们看准了太阳西沉、城市准备苏醒的时候，前往朝的家。

稍微偏离拥挤的酒吧招牌林立的主街，沿着狭窄的巷弄行走。在难以让人错身而过的道路上，散落着空酒瓶和被踩扁的纸箱，令人寸步难行。对朝而言也许是熟悉且走惯的街道，但一不小心跌倒了也是怪可怜的。至停下脚步回头，向朝伸出了手。

「小朝，小心脚边。」

紧握着重叠的手掌，至再次向前进。

穿过巷弄后，来到了一条若是单行道，车辆也能通行的道路。即便如此，夹着道路的建筑物也相当高耸。由于这一带的地价高涨，房子只能向上延伸，因此充满十足的压迫感。甚至感觉空气也有些混浊，要是在这种地方发生火灾，恐怕无人能幸免吧。虽然勉强设置了逃生梯，但上面堆满了空的啤酒箱和坏掉的招牌，紧急时刻是否能用还不得而知。

——真的有通过消防检查吗？

为多管闲事而忧心忡忡，至将视线移向逃生楼梯。从下往上看去时，与三楼平台上的女性眼神交会。她把掉色后变得几乎透明的金发剪短，毫不掩饰地袒露白皙纤细的颈部，倚靠着栏杆吐着白烟。她的穿着坦白说与内衣相差无几。只到大腿根部的蕾丝短裤，搭配有褶边的吊带衫。从胸口的缎带开出的深开叉，似乎完全没考虑要遮住腹部。至被那从缝隙中露出的微小肚脐吓了一跳，而那位女士则回以灿烂的微笑。

对方挥了挥夹着菸草的手，至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觉得再看下去有些失礼因此转移视线，朝则用力拉着他的手。

「大哥哥才应该小心点。」

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虽然年幼，却是属于在这个街道上生存的女性独有。至回答「知道了，真是抱歉」，朝便鼻息粗重地加快脚步。

至被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路。

带领着大家的终一，看着地图应用程式后停下脚步。

「朝，是这里没错吧。」

被询问后朝点了点头。她抬头望去的地方，有一栋不亚于赛之河原公司所在的混合大楼的肮脏公寓。似乎没有阳台，空调的室外机贴在外墙上。虽然看起来有好好安装，但感觉随时会掉下来，说实在有点可怕。排水管似乎因为年久失修，漏水在外墙上留下黑色痕迹。

一路走来似乎都是不适合育儿的环境。

然而对朝来说，这也是她充满回忆的家吧。她思绪万千地凝视着外观，接着说「走吧」，迈出了步伐。至和终一也跟着她上了楼梯。

朝的老家——最上家位于三楼的中段。似乎没有写门牌的习惯，上面除了房号外没有其他资讯。门铃似乎很久都没有替换过，没有安装摄影机，只是个简单的门铃。

终一代表全员按下了门铃。过了一段时间后门后传来回应。

「……来了。」

可能带着一点警戒，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终一靠近门，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你好，我是赛之河原公司。来进行水管的相关检查。」

他说得毫不迟疑，当然这是在演戏。突然有陌生男人来拜访，会马上开门的女性并不常见。即使开了门，也顶多是挂着门链来应对。但这样一来朝的愿望就难以实现。

朝为了向母亲确认一些事情，必须进入家中。

因此至他们必须合法且妥当地进入屋内。

伪装成水道工人是菊田提出的计画。为此至他们还在附近的工作服专卖店购买了工作服。和羽织一样的青色连身工作服，虽然新衣服的硬挺感有些让人在意，却是让这场业余戏剧更加可靠的衣装。注重细节的终一还准备了工作帽和腰间的工具，使他们现在看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水电工人。

朝的母亲似乎用手撑住了门，门传来嘎吱声。似乎是透过猫眼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虽然因为视线而有些紧张，但从服装上来看不用担心露出破绽。至学着终一那样大方地站着后，朝的母亲似乎也稍微放下了警戒。

随着沉重的门链被取下的声音，门把也嘎吱一声转动。

打开的门后是一个厌烦地皱着眉的女人。

「我可没听说过要检查水管。」

她是否正准备蜕变成在夜间飞舞的蝴蝶呢？过于浓重的妆容、领口松弛的T恤、露出额头的发带，朝的母亲搭配显得有些不协调。

为了不让门被关上，至从终一背后伸出手抓住门缘。

她抬头看见后，面露不信任的表情。

「你们是真的工人吗？如果是新型的诈骗集团拜托饶了我吧。这房间是用我工作店家的名义租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店里的黑衣人会来的。」

毫不畏惧地瞪视且气势汹汹地说话，她的表情和朝一模一样。虽然评价为不愧是亲子让人感觉有些复杂，但感觉连说话方式都很像。朝应该是在这个屋子里，以母亲为榜样成长的吧。虽然对朝的成长背景产生了兴趣，但至仍按照菊田的计画，把目光看向玄关的鞋子。

「而且在这个时间来真是太不合常理了吧。住在这附近的女人，大家都准备要上班了。在忙着准备出门的时候检查什么的……」

让终一应付滔滔不绝的她，至则伸长了脖子。

玄关里，除了华丽的女用皮鞋和高跟鞋之外，也有似乎是为了在附近外出时而穿的凉鞋。从大小来看似乎全是女用的鞋子——看来菊田的推测是正确的。从叠在一起的散乱鞋子中找到目标后，至向终一示意。

终一心领神会地点头。

「够了，我现在打电话给店里确认。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是诈骗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跟你们公司投诉……」

「是没关系啦，但联络店里困扰的是你们吧？」

被终一打断，朝的母亲狐疑地眯起眼。

在她想要咬牙切齿地问「什么意思」之前，终一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从客户那里收到了委托。跟其他间相比，好像这里的水费更高一点的样子。客户怀疑是不是有漏水……」

终一指向玄关的鞋，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朝的母亲顺着终一的手指回头，发出一声急促的声音。接着露出苦涩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察觉到终一的意图。

目光从玄关里的男士运动鞋回头后，她失去了先前的气势。

「不是的，这个……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经常过来，所以才把私人物品放在这里而已。」

朝的母亲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她应该知道这种辩解行不通。她所住的这个员工宿舍，租金和水电费都由店里支付。租金无论住多少人都一律不变，但水电费会因为住的人增加而上升。尤其是水费和瓦斯费，会因为洗澡次数增加而显著上升。员工宿舍是做为员工的福利，并且也有利于店里的营运而运作的，如果有同居人就有义务回报。

但根据朝的说法，那双运动鞋的主人只是男朋友。既无血亲关系也没有婚姻关系，让他住进来并支付水电费，对店铺而言毫无利益可言。被拒绝或被要求搬迁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朝的母亲才隐藏了男朋友的存在。这么说来，即使以此为筹码进入屋内，她也无法向任何人提起有可疑的水电工人来过家里。

朝在生前还好，但如今她已经去世，没有理由再与男朋友分开生活。

从朝的母亲慌乱的表情中，至确信菊田「她一定让男朋友住在屋里」的推测是正确的。仅用一个推测就能做到进入屋内和封口，老板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关于住户的私生活我们也不会多加干涉。但我们也是来工作的，所以不上交报告的话会有点麻烦。如果能让我们拍一些水管的相关照片，其他我们会好好处理……怎么样？」

被终一这么问，朝的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她稍微移开身体让出空间，表示允许进入屋内。

终一和至相视坏笑，随即得意扬扬地进入室内。至让朝先进去后，也在玄关脱下鞋子踏上地板。朝的母亲跟在至后面。

「那么能先让我看看浴室吗？」

将手机调成相机模式的终一要求朝的母亲带路。穿过玄关后木板的隔间看起来是厨房，再里面的门应该是浴室和厕所。终一似乎会负责牵制她。目送两人走入门后，至则进入厨房旁的和室。

——这里就是小朝住的房间吗？

看起来没有其他私人空间。约四坪大的和室里堆满东西，显得杂乱不堪。可能是职业的关系，窗帘的轨道或壁橱里，可见之处都挂满晚礼服。铺在榻榻米上的床垫似乎长年未动，随时可以躺上去。枕头旁的玻璃菸灰缸里烧焦的菸蒂堆成小山，小桌子上散落着化妆品和珠宝。桌上镜的边缘有一圈LED灯，上面沾满烟油和指纹。

原本因为看见有鞋子而担心，但似乎那位被怀疑同居的男朋友并不在。

「小朝，我该做什么？」

至感受到一点不协调的感觉，歪着头等待朝的指示。

朝犹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壁橱，跟我来吧。」

朝牵着至的手，走到壁橱前。

留意着浴室的情况，至按照朝的指挥在壁橱里寻找。拨开挂在衣架上的晚礼服，检查了衣柜。混杂其中的有朝母亲的内衣和底裤，及男朋友的衣物。整理在纸箱里的是旧CD和杂志。冬天用的羽毛被和电热毯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似乎是将日常不使用的物品随便塞进去的样子。

「怎么样，小朝？」

至大致看完后他问朝，朝摇了摇头。

接着，她带着至走向厨房。目标似乎是餐具柜，朝的脚步毫不犹豫。餐具柜是矮柜，上面放着微波炉和电锅。正面的门上有可以看到里面的玻璃窗，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成对的夫妻碗、盘子、马克杯和筷子各有两副。

大部分是成套设计，可能跟男朋友的关系很不错。顺便看看水槽下方，但也只有锅子和碗。

「果然什么都没有。」

从水槽下抬起头，朝淡淡地喃喃自语。

这时浴室传来终一的声音。示意牵制已经到了极限，随时会回到厨房。

至慌忙站起来时，终一和朝的母亲从浴室的门内走出来。

「喂，拍到厨房的照片了吗？」

终一晃动着手中的手机，至也将手插进连身衣的口袋。

意识到是在假装两个人分别拍摄浴室和厨房。

「拍好了，不过能请你确认一下吗？」

至临场发挥的回应。

终一像是赞许般扬起嘴角，为了查看照片靠了过来。

「……结果怎么样？」

终一用朝的母亲听不见的音量问。

至皱起眉头，回答：「有些微妙。」

「跟小朝一起调查了壁橱和餐具柜，但似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终一皱眉将目光看向和室。

用食指压住嘴唇，似乎在观察和至看见的相同景象。

「……原来如此。」

终一似乎在这之中感受到了什么。无视至的疑惑自行得出了解答。虽然希望如果有什么发现也能告诉至，但朝的母亲就在附近所以无法询问。

而且她不断催促的视线正看向至他们。像在推算准备时间，不停确认着时钟。这样下去还没得到结果就会因为时间到了而被要求离开。

至因为焦急而咬紧嘴唇。

「大哥哥，你不明白吗？」

朝指着和室。

「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喔。」

像是再强调一次，至试图解读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渐渐地，刚来到这个房间时感受到的不协调感浮现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至惊愕地凝视着和室。

是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里，完全没有朝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和朝一起调查的壁橱里没有她的私人物品。餐具柜里摆放的是亲密情侣两套的碗和筷子。玄关也是，别说小孩的鞋子了，连玩具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朝的佛坛，完全没有看到。

——这就是，不用堆石头的原因吗？

免于受堆石的处罚。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让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若是在朝去世后搬家的话还情有可原，但这是她成长的地方。除非刻意处理，否则不可能抹去朝的痕迹。正常的母亲对于早逝孩子的遗物，就连墙上的涂鸦也会想留下。至少至的母亲是这样的。在幼稚园时连画都称不上的涂鸦的纸片、甚至是揉成一团的摺纸，也都会不时特地从盒子里拿出来珍惜地看着。

也就是说，朝的母亲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让女儿根本就不存在过。

大脑因震惊而麻痹，至一阵目眩。

「喂，拍完照片就可以了吧？我得整理头发了。今晚要穿的礼服也还没决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差不多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吧？」

朝的母亲烦躁地用装饰得过度华丽的指甲玩弄着发梢。

她那厚颜无耻的表情和举止激怒了至。

没有妥善吊唁已故的女儿，马上就把私人物品处理掉。做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朝的母亲——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理性被愤怒所支配，至的身体跟随着脊髓的命令。支撑巨大身躯的脚掌任由着冲动踏在地板上。握紧的拳头连指关节都泛白，咬紧的牙齿发出嘎吱声。怒气染红的眼睛燃烧着火焰盯着女人，准备朝她的脸挥拳。

但突如其来的温暖抱住了右臂，让至停下了动作。

「已经够了，大哥哥。我已经充分确认过了。」

朝紧紧抱住至的右臂，恳求般地说道。

然后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

那双眼中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朝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母亲，淡淡地喃喃自语。

「我果然是没人要的孩子啊。」

被夕阳照亮的三途川，整片染上了橙色。

波动的河面反射着阳光，在眼中闪烁不已。天空飘浮着薄云，澄澈得像是透明一样。如此清澈的天空，在夜幕降临时必定能看见满天星斗。这是和朝的旅程相称的恬静景色。也正因此，至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希望朝能化解忧愁，让她面带笑容上船。这是至的愿望也是誓言。然而，朝却将要带着难以承受的悲伤上船。与在摩天轮车厢中所见的不同，她露出伪装的笑容。在与朝的心情相反的美丽风景中，她即将告别自己的人生。

我并不是为了让朝迎来这种结局，才把她带到母亲那里的。

至将郁闷的情绪发泄在河岸的石头上。

至漫不经心地把石头摆好时，站在河边短短的木制码头上，原本在望着渡船整备的朝回头看。

「大哥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透着阳光的白色连衣裙与纤细的轮廓，朝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默默整备渡船的终一也停下手，瞥了至一眼，鼻子哼一声，显然至露出相当难看的表情。然而现在的至已经没有余力去假装微笑了。

不如说亲身体验过那样的事情，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那才奇怪。

「……那真的是小朝想确认的事情吗？」

这问题连至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朝在离开家之前说出的那句话、在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上，朝也在回想与母亲的苦涩回忆。再考虑到在堆石地上的咒骂——朝明显是想确认。

对母亲来说，自己到底是不是多余的人。

即便假装很懂事，朝终究还是年幼的少女。渴望母爱是理所当然的，正因如此至无法接受这种无奈的结局。

朝像是在思索一样，抬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嗯，说的也是呢，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吧。」

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完，朝的视线回到至身上。

朝浮现有些寂寞的笑容后看向远方的彼岸。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确认我也知道妈妈不喜欢我。」

朝的黑色长发在赛之河原吹拂的风中飘扬着。

「我在年初的时候感冒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喔。在医院拿药，吃完饭好好睡觉，随便都能治好的感冒。结果我就这样死掉了。」

朝说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虚弱，还有没去看医生。当时她的母亲与现任男朋友，也就是把朝留在大摩天轮上的那个男人，一起去了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离开前她在桌上留下两个面包。从好几年前开始朝的食物就一直只有这样。上小学后幸好还有学校提供的营养午餐，但每周只有五天，能每天吃到一顿正常的饮食对她的身体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摄取的营养跟不上成长，朝的身体甚至得将仅有的脂肪转化为能量。失去免疫力，明显衰弱的身体无法战胜细微的感冒。

「给发烧后喉咙痛、正在哭的女儿准备面包就去旅行的妈妈，令人难以置信吧？但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没被她打过，但就算我突然死了她也没关系一样，对我完全不在意。」

在社会上这是叫做疏忽的一种儿童虐待。

朝所置身的环境是典型儿童疏忽的例子。母亲眼里只有恋人，忽视女儿的成长。不提供足够的食物，疏忽衣物和头发等外表的打理，即使生病也不带去看医生。长时间将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或户外。即使没有受到暴力，她也受到母亲的虐待。而朝凭借天生的聪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朝的死因旁标注了米字记号。

至的脑海中浮现出电子设备上显示的朝的资料。上面写着病死，后面却有个米字记号。在看到朝瘦弱的身影时就隐约感觉到，她的死与疏忽虐待导致的身心衰弱有关。虽然直接死因是感冒，但并非纯粹的病死。朝的母亲是否有被惩罚不得而知，但确实值得怀疑。

朝用手指梳理被风吹乱的黑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有笨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妈妈会在乎我。」

朝自嘲地说——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怒气。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至心中的疑问涌上唇边。

明知自己不被爱着，为什么朝还要确认母亲的想法。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也是，朝的家也是，都只是证明朝对母亲来说是多余的人。如果朝事先预料到这个结果，那么这种行为只是在伤害自己。就连身为第三者的至都感到心痛，更加难以想像当事人的朝感受到的痛楚。

拒绝前往彼岸，长久地待在堆石地。

她甚至附身到至的身体里，只是为了承受这种痛苦吗？

朝转身面向至，表情泰然地说道。

「我呢，是去确认自己的感受，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妈妈不爱我而感到悲伤……」

听到这句话，至皱起了眉头。并非惊讶于朝真正的想法，而是单纯不明白。对任何人来说，被否认自身存在都是悲伤的。尤其对方是亲人时，应该会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正因如此至才会思虑朝的痛苦而心情沉重。

——尽管如此。

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没感到受伤一样。

感受到至询问的目光，朝抬起一边的脸颊。

「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要直接上船的。因为我对世间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即使被告知不用堆石头，其实也没有特别感到难过。毕竟我的妈妈是那样的人，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反而对朝来说，赛之河原是一个可以安逸地待着的地方。

能脱离母亲的束缚，朝感到很高兴。这样就不用再回那个家了。不用因为男朋友要来而被赶出去，在图书馆读书消磨时间到闭馆为止，也不需要在半夜时怕被通报而躲在公园的游乐设施中。不用因为肚子饿到发出声音而被母亲揶揄是「下贱的小鬼」，也不会有抓住长长的浏海作弄她的同学。

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从那个作为元凶的母亲身边逃走。

像是要抛弃痛苦的过去，朝原本想走向停泊在码头的渡船。

但她在那里注意到周围的小孩们都在哭泣。

「大家都红着脸哭着说想回家，想见爸爸妈妈。看起来非常伤心。我因为自由了所以很开心很幸福，结果大家都像是处在不幸的深渊一样。」

看到流下悲伤泪水的孩子们，朝感到困惑。

她无法理解那些因思念家人而哭泣的孩子们的情感。别说是跟母亲见面，朝甚至不想回家。然而，如果众多在所谓的「正常家庭」中成长的孩子们都在哭泣，那么流不出眼泪的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如此一想，朝突然感到非常羞耻。像是被人指出思考方式跟成长过程一样扭曲，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就算是在不正常的母亲之下诞生，迎来不正常的死亡，但朝并不希望自己也被当作不正常的人。毕竟她并非自愿出生在那个家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朝也希望在普通的家庭中成长。想从父母那里获得无偿的爱，成为能够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的人。

在羞耻和悔恨的情感中，朝想着。

如果就这么上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很扭曲。那一天在大摩天轮上眺望着世界的辽阔时——朝心里想的事情就会被揭露出来。

「所以我就放弃上船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会看起来想要受罚对吧。想要妈妈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却无法得到惩罚，像个可怜又坚强的……普通小孩一样。」

朝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说出的谎话。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小孩会在多久后决定上船呢，我是连想都想不到。而且无论等多久，我也不会受罚。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有时也会这么想。」

无尽的谎言，或许就是这样磨损了朝的精神。

不只是谎言，任何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有时为了维护谎言而继续撒谎，也有时会错过时机而变得顽固起来。罪恶感如同沉重的枷锁紧跟不放，随着时间也会逐渐失去健康的心灵。

就在这时至出现在朝面前、一个粗心大意的船夫实习生，至的登场为朝不变的日子带来了唯一的变化。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朝就会继续毫无意义地看着赛之河原的风景吧，她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因此，朝决定利用至来结束这个谎言——想要借此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扭曲。

「如果坐上大摩天轮后，和当时有同样想法的话，我打算承认自己的扭曲然后上船。虽然没想到要去见妈妈……但无论在那里看到什么，我的想法也都没有改变。果然我和妈妈是一样的——觉得多余的，不是只有妈妈而已啊。」

我也一样，觉得妈妈——

朝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低下头。

她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就像是在向神明忏悔一样。

至低头看着地面，用手掌遮住双眼。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当朝在大摩天轮上露出放弃的表情时，至以为那是对没有爱的母亲死心了。在朝家里寻找她生前的痕迹时，即便她看起来很冷漠，我也以为她只是在忍耐，心里一定隐藏了许多悲伤。

然而回想起来，在办公室里决定要带她去见母亲时——她的眼中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对家人的思念。

那时的朝，与在堆石地上哭着「想见爸爸妈妈」的少女，表情完全不同。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实际的涵义却不一样。

至或许在心底自大地认为，年幼的孩子肯定会追求父母的爱，而且也低估了朝的聪慧。她在大摩天轮上了解到世界的宽广，意识到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性。现在的话就能明白了，那个朝觉得应该隐藏的、感到羞愧的最后想法。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在不公平的天秤上，朝最终认定母亲是「多余」的想法。

在这个父母可以抛弃孩子的世界，为何认为孩子不会抛弃父母呢？

朝是对自己的冷酷想法居然不逊于母亲而感到绝望。因此，朝回到家里也只是在收集证据，证明母亲确实不爱自己。如此一来，朝是想确认自己在看到这一切后是否会感到悲伤。

而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她现在依然对「不是普通小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大哥哥也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女孩吧？」

朝露出自嘲的表情，无力地喃喃道。

「在摩天轮上收到哥哥的糖果时，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我并没有那种资格。我想在成长到能自己赚钱后丢下妈妈，前往摩天轮上看到的世界。看着妈妈的脸色，低声下气地活着实在太蠢了。我绝对不会像妈妈那样……反而在心里瞧不起妈妈，觉得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活着真是太可悲了。」

朝眼中缓缓流下泪水。

从眼角溢出的眼泪滑过朝的脸颊，至用遮住眼睛的手掌抹着自己的脸。从脸颊擦拭到下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朝。

她在办公室中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和母亲一样是个残酷的人。害怕至他们知道后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被母亲那样对待的朝，想必没有从其他人那里得到过供品。因此对朝来说，至是第一个给自己供品的人。在朝的心中，至或许是有一定感情的存在吧。想到这里，至不禁为自己的可悲而想哭。

居然让这么小的女孩，一直处于不安的心情中。

明明不管看到什么、知道什么——至都不可能讨厌朝的。

「……我说谎了，对不起。」

像是要把藏着的话都说出来一样，朝不断地道歉。

在堆石地上为难至他们的事、擅自附身至的身体的事、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威胁至的事、因为没有勇气说出真正的心情，而隐藏着秘密的事。

然后朝一边擦掉不停流下的泪水，一边说。

「我没办法成为普通的小孩——我是一个没办法喜欢妈妈的坏小孩，对不起。」

至忍不住踢开河岸的石头，向码头上的朝伸手。

至跪下抱住她的身体，面对不论怎么紧抱都觉得单薄的身躯，咬紧了嘴唇。

为什么朝必须要责怪自己？朝也不可能一生下来就讨厌母亲。一定也有过因为母亲粗糙的对待而困惑的时期。一定也有看到周围的孩子和书中的幸福故事，「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呢？」为此而烦恼难过的时候。

然而大多数孩子在幼年时应该体会到的爱，朝却没有这种机会。即使朝无法培养出这种感情，她也没有责任，更不必因此自卑地认为自己是坏孩子。

无论谁说什么，朝都是个很棒的女孩子。

真的要说她有罪的话——那也只有让至这么悲伤的事情而已。

「——嗯。小朝是个非常坏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朝的身体惊讶地僵硬了。

慢慢地松开手臂，至凝视着朝的脸。

朝的瞳孔因恐惧而微微颤动，抽搐的眼角充满着大颗的泪水。

至用拇指擦去那些泪水，握住朝的手。

「所以小朝要接受惩罚。」

至对着盘腿坐在渡船上的终一说：「可以的吧，前辈？」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终一叹息着抓了抓后颈。可能明白拒绝也是无济于事，终一站起来说：「你等等」，然后重新把船系在码头上，以防它被冲走。

等到工作差不多结束时，至站起来走向河岸。被强行拉着手的朝，即使步伐不稳，也跟着至的脚步。虽然注意到朝不安的视线在至和终一之间游移，但他故意忽视继续向前走。三人的脚步在河岸的石头上发出沙沙声响，至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停下。

让困惑的朝坐下，至也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这时朝似乎察觉到了至的意图。她微微眯起怀疑的眼睛，开口道。

「……为什么呢？我没有让任何人难过，应该不需要堆石头吧？」

不，至摇了摇头。

「对小朝的离别感到悲伤的，是我。」

朝轻轻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无法相信地低语着。但至并不是因为一时轻率的想法而带朝来到河岸。

这份悲伤、痛苦和寂寞，全都想让朝明白。

想让朝亲眼见证，对至来说跟她告别是有多么依依不舍。

就算会被骂是滥用职权，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是他觉得同时身为三途川的船夫、恶鬼和地藏菩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至用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观望的终一。在确认他同意后，至将一块石头放入惊讶的朝手中。

「来，开始堆石头吧。」

朝用作梦般的表情，凝视着至的眼睛。

她看着手中的石头，短暂的迟疑后，用笨拙的动作将它放在河岸上。

在询问「这样就可以了吗？」的眼神中，作为回答至递给她另一块石头。朝接过至的石头，将它堆在刚才的地方。轻轻的声响中，夕阳照耀下的石塔在河岸上投下黝黑的影子。

当塔的影子到达脚下时，至高举拳头。沉重的声响在四周回荡，石塔如雪崩般崩塌。朝看着落下的石头，嘴唇颤抖，皱起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至并不清楚现在朝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从她粗鲁地擦拭眼泪，并重新开始堆起石塔来看，似乎并没有讨厌接受惩罚。

朝默默地堆着石头，至默默地破坏石堆。即使紧握的拳头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地摧毁石塔。与胸口的痛楚相比，因打击而破皮的拳头只是小事。即使夕阳沉入三途川，夜色从东方升起将天空染成淡紫色，至仍不停地挥舞着拳头。

——还不够。我的悲伤还不止于此。

至将心中狂乱的思绪寄托于拳头上再次挥动。

「到此为止了，小鬼。」

就在那时，高举的拳头被终一抓住了。

被抓住的拳头红肿，皮肤翻起，至甚至忘记对方是前辈，反驳道。

「请放手——我的悲伤可不只这种程度——」

话还没说完，至的额头感到一阵冲击。从这眼冒金星的疼痛来看，他意识到是终一给了他一记头槌。睁开眼后果然眼前是终一的脸。像是连睫毛颤动的声音都听得见的距离，终一低语道。

「……让她过去吧。」

重叠的额头像是把至激动的情绪都给吸走了一样。

被放开的手臂在身旁垂下，至无力地看向朝。朝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至，不稳地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洋装的下摆。

「谢谢你，大哥哥。我已经没事了。」

朝在眼角流着泪痕的同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向至伸出手。

至握住那只手，努力站起来。与来到这里时相反，这次是朝拉着他的手回到码头。终一先上了渡船，朝在他的帮助下跨过船沿。至也轻轻拉着那仍紧握的手，缓慢地跟着他们。

终一解开系着渡船和码头的绳子，将撑船用的竿子递到至胸前。

「……可以吗？」

问道，终一哼了一声说：「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来做？」

「麻烦安全驾驶哦，大哥哥。」

连朝都这样说，至已经无法拒绝了。

接过竿子站在船尾。终一盘腿坐在船首，朝坐在船的中央。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后，至将竿子的尖端浸入水面。

用力在河底一推，船静静地离开了码头。天空的边缘闪着橙色的夕阳余晖，刚入夜的天空闪烁着白色的小小星辰。庄严的三途川像是镜子般映照这个景象。渡船划开白星闪烁的水面，追逐着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好美哦……」

朝靠在船沿上，陶醉地低语。

温柔吹拂的风抚弄着朝的黑发，露出她纤细的脖子。

在日夜交界的光芒中，她的侧脸展现出宛如融化般的微笑。

航行没有遇到阻碍，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渡船抵达了彼岸的码头。

尽管这里是亡者的世界，但并未与此岸有太大区别。若真的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有点不自在的感觉。虽然是可以轻易地将其当作是错觉的程度，但这是因为至是生者。彼岸的影响对终一更为显著，他的脸皱得很紧。

朝在至的帮助下下船，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没想到三途川是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至只能报以一个迟钝的微笑。因为他觉得即使开口，也只会说出一些没有骨气的话。这次分开后，至就再也见不到朝。无法再牵手一起走路、无法再乘坐大摩天轮，甚至也无法再一起品尝糖果了。

但反过来说，至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在懊悔涌上心头的时候，终一用力拍了拍至的背。

「小鬼，不要忘了那个哦。」

终一似乎连站着都感到辛苦，他就这么靠在至身上。被重重打过的背部隐隐作痛，即使不高大但支撑着一个成年男性也是相当吃力。至本想抱怨几句，但终一说的「那个」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在这种情况下所说的那个，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就算没有说出口，朝似乎也懂了。她将手伸向白色连衣裙的口袋。

「六文钱对吗？……我有好好带着……」

当朝将手放入口袋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到这一幕，至的心中不安起来。朝的母亲连女儿的佛坛都没有准备。就算她身上没有六文钱——就算她没有得到妥善的葬礼，也并不奇怪。

——不会吧，怎么可能。

就在至紧张地握住胸前的衣服时，朝从口袋中拿出了那个。

那个接触到外界空气，就开始散发微光的东西，是在赛之河原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朝将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东西放在掌心，困惑地看着至和终一。

至不明所以地看向终一，而他扬起了一边的嘴角笑道。

「那就是朝的六文钱。」

在朝的掌心中闪闪发光的那个——是她堆起，被至推倒的那块石头。

六文钱本应是与逝者一起放入棺木中的陪葬品。然而由于灾难带来的离别或失踪等各种原因，也有无法按照正规程序祭奠逝者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供奉时的心意——就像在摩天轮上至送给朝糖果时，那份深厚的情谊与思念。

祭奠时最重要的是对逝者的深切思念。带着那份深厚情感的物品，就是最适合的六文钱。那块石头能成为朝的六文钱，说明了至的思念是如此强烈，是不容质疑的证据。

朝呆呆地望着掌心的石头，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

「即使妈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朝悄声说道，随着泪水一起倾诉。

「但是，其实一直都很寂寞啊。每当看到其他孩子的石头被推倒，就羡慕得不得了。即使不是妈妈也可以。谁都可以，只要被谁需要就好了。好希望有人能认可我曾经活着的事实。」

可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以为这个愿望一定不可能实现了。

朝一边说着，将唇轻轻印在闪烁光芒的石头上。溢出的泪水沾湿石头表面，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依依不舍地离开唇边后，朝将它递到至面前。

「能遇到大哥哥，真是太好了。」

接过承载着朝的温暖的石头，至喉头哽咽，紧紧皱起眉头，嘴唇咬得发白。若不这样做，泪水与呜咽声恐怕会止不住地涌出来。

终一离开至身旁，拿起横在船上的竿子。终于，别离的时刻到了。至走到渡船中央，朝喊着：「大哥哥……」

「我会在这里等的。等大哥哥全力以赴地活着，把一切都结束后来这里为止，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终一拿着竿子推动渡船，缓缓驶向三途川。朝追着离去的渡船跑到码头尽头，挥舞着手大喊：「所以请一定不要忘记我——」

听到这句话，至倚着船边喊了回去。

「——再见了，一定要再见喔！」

即使无法在彼岸重逢，但无论朝转世成何种模样，至都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对女孩的思念深刻到足以化作六文钱，怎么可能轻易忘记。与石塔一同筑起的缘分，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必定会让两人再次相逢吧。

远远伫立在码头上的朝，露出与名字相符的灿烂笑容。至凝视着那笑容，直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后才跌坐回渡船上。

从淡紫色转变为深蓝的天空中，闪烁着耀眼的白色星星。至用双臂遮住眼睛，终一用不像他的柔和声音低语：「辛苦了。」

那简短的关怀竟然如此深刻地沁入心中，让至的眼角发热。

真希望能多看看朝的笑容。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比面包和糖果更美味的东西。最后因高烧而模糊的景象，竟是母亲兴奋启程旅行的背影，真是太不公平了。未曾尝过发烧时吃的桃子罐头那沁入心脾的甜味，也未曾感受过放在发烧额头上湿毛巾的舒适，朝就这么逝去了。未曾在体力耗尽前拼命玩耍，向监护人撒娇讨要抱抱或背背。未曾在朦胧的睡意中感受过抱住背后的温暖。那些普通孩子本应理所当然拥有的事物，她一件都未曾拥有过，短暂的人生就结束了。

未曾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无所畏惧、心安理得地生活。

如果奇迹能发生——为什么至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遇见她呢？那些她错过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本可以和至一起确认的。

然而，无论怎么叹息，都已经太迟了。

至早已知道，无论如何祈求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我做得还不错吗？」

至忍住颤抖的声音询问，终一哼了一声笑道：「问这么明显的事情干嘛。」

「我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喔。」

这句话是指朝最后露出的笑容。终一含蓄地告诉至，是他让朝展现出那样的笑容。至被鬼军曹这意外的温柔所感动，静静地哭出声。

在划开三途川的船上，回响着微弱的波浪声和啜泣声。

那是至第一次的工作内容。

第一卷 第二话 亡之水

至在首次完成工作后，过了一段时间。

从乍暖还寒的春季过去两个月后，即将进入梅雨季，到现在至依然难以说已经习惯船夫的工作。虽然竿子卡在河底的次数大幅减少了，但偶尔还是会让船摇晃，让乘客发出短促的惊呼。因此在出发的人较多的时候，并不会让至来撑船。乘客越多船就越难操控。因此今天站在船尾撑船的工作仍然是由终一负责。

在终一熟练的技术下，船滑向彼岸的码头。由于接近彼岸时他一如既往地会感到不适，从这里开始是至的工作。

至移动到码头上，帮助乘客下船。

至从前面开始依序帮忙并且向每个人收取运费。近年来，人们常用印有六文钱的纸钱——似乎会将其放入亡者怀中一同火化——至恭敬地接过了这些纸钱。

「谢谢您。请小心，一路顺风。」

至的作法是尽可能地表达诚意，用微笑送别。

当乘客一个一个下船后，渡船一下子就空了。当只剩下一名乘客时，至微笑着伸出手说：「让您久等了。」

渡船上最后的一个人，是个脸上留着胡子、不修边幅的男人。

从他眼角的皱纹来看，年龄应该超过四十岁。棕色的头发随意地翘着，穿着看似睡衣的黑色甚平，上面到处是线头；脚上是常在海水浴场见到的，像木屐的塑胶凉鞋；皮肤黝黑，他的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脏兮兮的。

然而，作为专业的服务人员，不能将这种感想表现在脸上。至努力微笑着，男人也回以天真的笑容。虽然外表如此，但看起来并不是坏人。男人借助至的手下船，随即松开甚平的袖子。

「钱是吧，稍等一下。」

至站在一旁看着男人专注地在身上翻找东西。

男人用双手仔细检查自己的怀里，然后扩大搜索范围至下半身。当他一边歪着脖子一边拍打腹部两侧时，至也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终一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从渡船上投来疑惑的目光。

男人翻出裤子的口袋，看着至露出傻笑。

在至反射性地回以微笑时——男人猛力推了至的肩膀。

连发出哀号的时间都没有，至便摔倒在码头上。没掉进三途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受暴力对待。终一发出震得耳膜作响的怒吼，让至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别傻傻看着，他要逃票！」

至迅速地抬起头来，男人已经背对着码头跑开了。

至慌忙站起来，追赶着男人。

在彷佛隔绝了时间的流逝般寂静的赛之河原上，回响着两人的脚步声。每踏出一步，那些随之滚动的石头就像是在戏弄着至的脚一样。至不断地失去平衡，但男人的脚踝似乎有着相当厉害的关节。男人像兔子般轻快地在河原上奔跑，展示出令人惊艳的逃跑技巧，让人几乎忘记他穿着凉鞋。

「站住，停下来！」

为了将追逐战划下句点，至趁着被河岸的石头绊住脚的时机捡起一块大石头。当男人进入瞄准范围后，举起右臂。左脚猛踏地面用尽全力投掷。发挥小时候为了瞄准邻居家围墙上伸出来的柿子而练出来的投石技巧。至投出的石头，像是被吸过去一样精准击中男人的后脑勺。

男子发出闷哼倒在河岸上，至迅速将他抓捕起来。

不久后追上来的终一开玩笑道：「宰的好，小鬼！」

称赞追捕的成果，但至否认了犯行，「在我动手前他早就已经往生了。」然后从彼岸回到渡船边。

从回程的路上先行联络后，菊田在此岸的河岸上等着至他们。

终一将男人从渡船上拖下来，让他坐在菊田面前。理所当然地，因为终一的「教育指导」所以是端坐着。当他想盘腿坐下时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男人哭丧着脸收起了膝盖。

男人把手放在紧贴的膝盖上，大腿不安地晃动。被身高无谓地出众的至、领口闪闪发光的终一、还有脸上挂着看不出情感的微笑的菊田围绕，他应该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吧。那忙碌的目光似乎是在观察至他们，也能感觉到他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嗯，果然到岸后付款的制度不太好吗？」

菊田用手指捏着与男人不同的光滑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但是，先付钱的话就没有味道了。先付钱才能上船，不觉得有些无趣吗？我希望他们能享受最后的旅程……但如果会发生这种事情，果然我们家也换成先付费的制度比较好吧。」

「佐仓，你怎么看？」突然被问道，至含糊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不管是先付费还是后付费，至都会遵从上司菊田的决定，但此刻更要想的是如何处理眼前男人的指令。

在回程的船上，终一在调查时几乎要把男人剥光了，但他确实没有带六文钱。不知道是上船前就知道自己身无分文，还是下船后才发现的，但他逃票是不争的事实。其下场自不必说，但需要菊田的许可才能实施。在这里掌握了男人命运的是菊田。

为了等待他的指示，至在背后交叉双手，脚与肩同宽地站立着。

终一也站得笔直，男人似乎从一连串的对话和举止中察觉了菊田的地位。他警觉地闪着眼睛，跪在河岸坚硬的石头上，慢慢靠向菊田的脚边。

「你该不会是某个大人物吧？看起来这么年轻，真厉害呢。而且那张和善的脸——绝对很受女性欢迎吧。年轻又事业有成，也不用烦恼女性关系，简直就是人生的赢家啊。」

男人说出一堆明显是奉承的话，夸张地打着响指。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开始舔菊田的鞋底，但简单来说他是想要请求网开一面吧。男人态度爽快地抛弃尊严，完全没有值得效仿之处。

考虑到在彼岸的码头被推倒的事情，他似乎不是什么品行端正的人。以第一印象评价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的自己真是有些丢脸。试图用暴力来逃票，嗅到权力就瞬间开始拍马屁的男人，当然得归类为坏人。

至撤回前言，冷冷地看着男人。

终一的眉间也像山谷般深锁地盯着男人。菊田试图跟他保持距离，但男人的执念似乎占了上风。被他这么一纠缠，菊田的眉毛也跟着垂下了。

「唔，能被这样赞美当然是很令人开心啦……」

从表情和声音来看，他似乎真心感到困扰。

接着菊田喃喃道：「那么，该怎么办呢……」

「不需要想那么多吧，菊田先生。」终一语气激烈地用锐利的眼神望着他。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终一的意图是可以理解的。至想到了逃票的后果。菊田显然也明白，微微皱起了眉头。

菊田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不过呢……」

「唉，什么什么。讨厌啦，难道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可能是凭借自身的直觉感受到气氛不太对，男人的笑容抽搐着，观察着至他们的脸色。

严重与否取决于如何解读，但至少对至来说这是个难以启齿的案子。虽然知道只需要说出到职时学到的内容，但他想避免担任这样的角色。

这种时候，正是可以依赖的前辈出马的时候吧。

至带着些微期待给终一打了个眼色，得到的回应是用下巴指着男人的无情指示。虽然至无声地动唇抗议「不要」，但似乎没有被接受。

——真是的，这个人！

沉默的交流持续了一会，先妥协的是至。虽然不甘心，但对方毕竟是前辈。作为后辈且是新人的至，除了说「是」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呃、这个，非常不好意思地说……」

在这种迂回的开场白后。

「无法支付船费的人，必须游过三途川。」

至无法直视男人的眼睛，轻轻地移开了视线。

对于刚才还在船上的男人，应该不需要讲解三途川的宽阔。男人皱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眼神在至和河面之间来回扫视。大约来回三次后，总算理解了现状，然后说出「不行」和「没办法」各三次。出于些微的报复心理，至补充道：「顺便提一下，还是有一点深度的，成功率几乎为零。」男人的脸色唰地变苍白。

「绝对没办法——因为我，唯一的游泳经验只有在国中的课堂上喔？而且成功率几乎为零，那根本没打算让人过去嘛？」

这比剥皮酒吧还要恶劣唉？

被这么一讲还真是无可反驳。男人接着吵着「不过就六文钱而已，免费送我过去也没关系吧」，最后被终一一声喝斥缩了起来。

虽然不修边幅的男人流泪的样子不怎么讨喜，但到了这种地步，至也稍微觉得良心有点痛。区区六文钱，却不只是六文钱。能够顺利渡过三途川，意味着对人际关系的重视和认真地生活的证明。从这个意义来说，至觉得男人有些可怜。

至以同情的目光看着男人，微微叹了口气。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点。双眼闪闪发光，立刻紧紧抓住至的腰。

「喂，小兄弟，你也说点什么吧。现在的日本不是少子化吗？那么像我这样的大叔的灵魂消失了也很麻烦吧？来世的我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男人。也就是说，我的消失对这个国家是损失。为了区区六文钱而失去未来的巨大利益，不觉得是傻子才会做的事吗？」

聪明的小兄弟，你明白的吧？

因为对方气势太强，至差点就点头了。但终一在旁怒斥道：「小鬼，别听他这些胡说八道！」这才让他及时冷静下来。差点就要被说服了，但仔细想想这只是荒谬的论调。虽然至也并不聪明，但从未听说有往生的人承诺来世的故事。虽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能说善辩已经很了不起，但这和来世是两回事。

至对男人加强了警惕，菊田苦笑道：「真是麻烦呢。」

「能想起国中时期的回忆，表示死后记忆没有产生暂时的混乱呢。如果是这样，也许能从生前的交友关系中找到愿意帮他送行的人……」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吧？

菊田问道，男人迅速地点了点头。

「宫下善治，四十二岁……平日靠着日薪工作赚酒钱，最后喝得烂醉在房间里跌倒摔死了……请多多指教！」

还有礼貌的敬礼是挺好的，但到底要指教些什么呢？

为了确认眼前的男性宫下善治的话，至赶忙从羽织里拿出电子设备。手指滑过萤幕，显示出善治的讯息，首先确认名字和年龄。

「是本人。」回应菊田的视线，他柔和地微笑了。

「那么，就稍微努力一下吧。」

听到这话，善治拍马屁地大声说道：「哎呀，大老板！」

兴奋的善治、开朗的菊田，以及虽然不反对上司的决定，却龇牙咧嘴地盯着这里的终一。至从他的眼神里感受到非常不讲理的压力，手按着内眼角低头思索「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等到夜晚来临。

至和终一与善治一起往他常去的酒馆间徘徊。

当然，因为善治有偷搭船的前科，不能让他自由行动，所以好好地控制着他的行动。离开赛之河原时，菊田交付了一个秘密道具，借此限制善治的行动。

根据菊田所说：

「你知道幽灵的额头上有三角布的印象吧？那不只是为了搞笑。中国的僵尸是在额头上挂着大符，而佛祖眉间的白毫则被认为有照亮三千世界的力量。也就是说，人类的额头越远离俗世，越容易积聚力量。」

因此，对于亡者来说，额头似乎是力量的来源。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规定，当带有疑虑的亡者被带到此岸的城市时，必须让他们戴上一条完全覆盖住额头到后脑勺的手巾。它的基本外观与至他们穿的羽织相同。穿上它的亡者身体能力似乎会大幅下降，目前为止善治并没有闹事的迹象。

虽然他依然显现出不符年龄的躁动，不过至少他没有试图逃跑或使用暴力。在河岸时步伐虽然轻快，但有时也会拖着脚步，显得特别沈重。每当穿过酒馆的门帘后，他的话语就变得更少，背影也逐渐弯曲，显示出他的疲惫。

但至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善治弯着背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肉体上的疲劳，精神上的疲劳可能更强。因为那些他熟识的酒馆老板，一听说他死了，脸上就浮现出近似于愤怒的表情。

「那个人死了吗？」

看到他们沉重的表情，至起初以为他们在为善治的死感到悲伤，但随着谈话的深入，才意识到那是愤怒而非悲伤。

似乎善治在大多数酒馆都欠了不少帐。而且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曾与客人打架，毁坏了店内的设备。

「其实希望他能赔偿，但也知道他没那么多钱。」

店主无奈地笑着，但从抽搐的嘴角可以看出损失不小。因此，即便他们摇头拒绝为善治提供祭奠，至也无法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造访的店家也是，只有进店时能看见老板的笑脸。

「虽然不想说死者的坏话，但我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关系了。」

这是一名梳着高雅发型、穿着飘香和服的女老板。

这家小料理店的女老板亲切地称呼客人为「老爷」，原以为她会乐意为善治提供祭奠，但她冷淡的回应却让人无法再追问下去。在那之后紧闭双唇的老板，像是在给至施加无声的压力，至只好将说着：「老板，这样太过分了吧。」并打算伸手的善治强行拉出店外。

后来还去拜访了好几家店，但反应大致相同。

有曾经借钱给善治的男人；也有在麻将馆认识，曾经交情不错但最终也因为金钱问题而疏远的男人；还有一名经由朋友介绍，曾与善治一起喝过酒的女性，但她甚至不记得善治的名字。

接下来善治的情况就如前所述。

他持续弯着背茫然地望着街道。双脚似乎在无意识地移动，但只是跟着至他们走而已。即便终一问他还有没有其他可以拜访的人，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答。

善治拖着脚步走着，到一条无人的小巷时突然停下。

「哎呀，当面被这样说还真是难受啊。」

善治带着些许尴尬的笑容，抚摸着被手巾覆盖的额头。

「确实有手头比较紧的时候。也有跟客人打架不小心打破了店内玻璃，或是跟女孩子玩得太过火被妈妈桑骂了，但也不至于说到那个地步吧。」

善治那似乎在为自己辩护的口气，显然是虚张声势。用凉鞋的鞋尖踢着柏油路，不断重复着「不过」和「但是」。

善治大概也隐约知道自己有错。然而，作为一个活了四十多年的人，要正面接受这种刺痛的评价是很困难的。随着年龄的增长，任何人都会产生自尊心。用这副身体和这颗心活着。这一切被完全否定时，能泰然自若的人并不多。

在听着善治几乎像自言自语的话时。

「……前辈，怎么办呢？」

至悄声在终一耳边询问，对方短促地叹了口气。

「也没怎么办，没有下一个目标就没办法了。」

终一交叉着手臂，靠在建筑物的外墙上。

终一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发出一声啧声。似乎发现已经超过下班时间非常久了。比起这个，至更受不了的是肚子饿。虽然在造访酒馆时多少点了一些吃的，但对于大胃王的至来说，那些下酒菜根本算不上食物。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至在全身的口袋里翻找应急食物。从当作外套穿的开襟衬衫里找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撕开铝箔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让人不禁微笑。虽然只是聊胜于无，但胃似乎也稍微感受到满足。至轻轻抚摸着腹部，再次将手伸入开襟衬衫的口袋。

口袋里剩下的巧克力还有两个。

确实肚子是有点饿了，但独占珍贵的食物似乎也有些不好。

「前辈也要来点巧克力吗？」

摄取糖分的话，终一的焦躁也许会稍微缓解。

这么想着将巧克力递过去，终一伸手接过。然而，就在快要碰到铝箔纸时，他突然停住，惊觉什么般地缩回手指。彷佛在挣扎般凝视着巧克力的模样，就像努力减肥的人在忍耐卡路里的诱惑。

「……不，我不用。」

经过一番犹豫，终一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虽然回应简短，但语气中透露着悲痛的感觉，好像在咬紧牙关忍耐什么。既然这么勉强，至觉得倒不如坦率地收下就好。终一的身材已经够紧实，根本不需要减肥，他也不可能是对至有顾忌。

——该不会是过敏吧？

虽然一闪而过这个念头，但如果是过敏，他应该会在伸手前就拒绝。从反应来看，他应该不讨厌巧克力。倒不如说他看起来相当喜欢巧克力。

——那么说这应该是前辈个人的美学吧。

至歪着头回想终一偶尔奇怪的行为。

终一可能很在乎自己娇小的身材和精致的容貌，因此有许多奇怪的坚持。这些坚持都以「身为男人」为开头，是属于上个时代的价值观。因为不会强加于人，因此菊田和千影都用温暖的眼光对待他，但说实话至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坚持中的美感。

他坚持认为咖啡中加糖或牛奶是软弱的，皱着脸也要像喝泥水似地喝下去。似乎无法忍受松弛的身材，即使削减睡眠时间每天也要锻炼两小时。他甚至坚决不穿粉色的衣服，这种想法实在是过时了。

所以这次他可能也认为「爱吃甜食的男人不够帅」——至想喝好喝的咖啡，想在柔软的床上至少睡六个小时。无论是否合适，只要喜欢就穿，无论是甜是辣，食物都没有贵贱之分。

时代已经鼓励人们活出自我。但这些坚持也是终一培养出的个性，要否定这样的个性让至感到犹豫。

——以防万一再问一次，还是不行的话就算了。

如果终一执着于自己的坚持，强行推荐可能会适得其反。至也不想因为好意的分享而惹怒终一。

「真的不要吗？那我可要全吃掉了喔。」

这句话几乎相当于最后通牒，终一被这话卡住了喉咙。

但即便如此，答案似乎没变，终一提高声音说「不要」。对于这种不可理解的个人美学至无法理解，但这份固执正是成就终一的特质吧。

「那么，两个都我吃了哦。」

至少已经尽到了义务。至在心中点头，照宣言将巧克力放入口中。刚入口时，似乎听到了某处传来呻吟声，但他毫不犹豫地咀嚼。在赛之河原上被要求担任不讨喜的角色，现在算是报仇了，让人心情很好。至细细品味后吞下肚，终一不满地撅起嘴唇。

「喂，大叔，真的没有下一个人了吗？」

终一皱着下巴像梅干般的皱纹，迁怒地对善治喊道。

善治因为突如其来的尖锐声音而肩膀一颤，然后游移着视线。

「啊、嗯，目前没有……大概吧。」

终一的瞪视让善治的回答显得迟疑不决。

但终一并未追究善治可疑的举动，只喃喃说：「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会带大叔回去，小鬼你可以直接回家。」

说完，终一抓住善治的后颈。因为身高差的关系善治就像是被拉向地面一样，突然间被勒住的气管发出「咕噎」的声音，但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听见的是别的内容。

没想到那个终一竟然会自愿承担这样麻烦的工作。

难道是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了吗？至内心骚动着。

「不行，不能这样。我来送他吧。」

至到职时已经拿到办公室的钥匙，看善治的样子也不用担心他会逃跑。虽然不知终一为何这么说，但至毕竟是后辈兼新人。无论接送善治是否算琐事，不能让前辈费心。

然而至为了接过善治而伸出的手，被终一轻巧地躲开了。

「我说我去就行了。明天还有工作，小孩就快点回家睡觉去。」

终一以不过两岁的差距为理由，像赶野猫似地挥手赶他走。至对着眼前闪过的指尖，困惑不已。

至也想早点回家。然而终一应该也是一样。虽然有加班费，但按照正常情况，这时早就该在家享受下班后的时间了。虽然无法想像终一看电视笑出声来的样子，但他应该也有自己的娱乐。大概、应该。

「送善治先生这样的事，我也能做到。不如说前辈，您是不是已经困了呢？住在我家隔壁的老爷爷也常说『年纪一大就容易想睡』呢。」

至为了回报被当作小孩说了这句话，终一显然被激怒了。他紧握着善治的脖子，他像是乐器一样的发出声音。

虽然对于因呼吸困难而脸色发青的善治感到抱歉，但作为亡者的他不会再死一次，所以只能让他忍耐一下。如果在这里退缩，至就得永远听终一的指挥了。虽然明白自己仍然不成熟，但至希望有一天能成为终一可以依赖的人。

「所以前辈，就交给我来做吧。」

从至充满恳求的语气中，终一或许感受到了什么。

经过深思熟虑后他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如果你都这么说了，好吧。」

好不容易获得的一次胜利，至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对于他人来说，这或许是小小的一步， 对至而言却是一大步。既然如此，最好趁终一还没改变主意前行动。至迅速抓起善治，将他从终一的「演奏」中解放出来。「谢谢你，高大的小哥。差点就要开启新世界的门了。」善治从一个奇妙的角度感谢至，但因为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至只模糊地笑着应付过去。

「那么我们先走了。辛苦了。」

保险起见至像拿着绳索一样紧紧抓住善治的甚平，向终一敬礼。

然后未等回应便准备离开。

「喂，等一下。」

双手交叉的鬼军曹挡在至和善治面前。

终一慢慢地放下手臂，指着至的额头。

「你，把那大叔带回家。」

一瞬间，至因为不明白对方的意思而皱起了眉头。这样的沉默，据说在国外叫做有天使经过的样子，但至从未见过天使，所以这次应该只是单纯的沉默。如果真有天使经过也许是来迎接善治的，但他现在依然一脸迷茫地站在至身边，所以应该也跟他无关。

「带回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毕竟至一直打算将善治送回赛之河原，从广义上来说已经在带回去了。

就在至疑惑地看着终一时，他加重语气说「所以」。

「不是带回赛之河原，而是带回你家。」

听到这话，至眨了眨眼。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即便没出声，至的心声已经显露在脸上。终一的指头伸向至的眉间，迅速变成一个弹额头猛击他的脸。指尖仅仅轻弹一下就拥有如此杀伤力，终一果然是个可怕的人。至揉着受伤的部位，似乎立刻就鼓起了包。

——你在做什么，这样很痛耶！

在至准备提出抗议的悲鸣之前，善治已经满脸笑容地高高举起双手。

「哇，太好啦！要去高大的小哥家过夜了！」

看来善治似乎在天真地妄想着。终一盘算的肯定不是什么可爱的过夜活动。首先，据至所知，过夜是和亲密的朋友一起进行的。买上一堆便利商店或超市的食物，彻夜玩游戏，即使困了也会在被窝里闲聊，是可以称得上青春的重大活动。绝不是监视行为不端的中年男性到天亮。

至立刻拒绝道：「我绝对不要那样！」

「咦，为什么？来嘛，我们来一起过夜吧。跟大叔一起熬夜聊天嘛。我可是有很多人生经验的大叔哦，你能听到很多对未来有帮助的故事哦。」

善治这么说着，紧紧抱住了至的手臂。

然而，善治利用他的丰富经验享受人生，结果却因无法支付船费而陷入困境。从这种人身上获得的知识真的有用吗？具体问他会讲什么内容，善治便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嗯，比如说，怎么巧妙地请求还款期限延后一点的借口。还有，酒精浓度超高但很顺口，适合让女孩子喝醉的鸡尾酒。还能教你辨识利率低的信用卡贷款公司，外加怎么挑选会中奖的柏青哥机台。」

「怎么样，这些都很有用哦！」

善治不知为何得意洋洋，但至只想说一句「拜托你饶了我吧」。

「前辈，你听到了吗？我真的不行。我真的绝对不行！」

至用没被善治抓住的另一只手臂向终一求助。

然而，终一无情地甩开了他，并明显地拉开了距离。「不要啰嗦，是你说要负责的吧。」确实如他所言，但至并不是想听这种擦边球的犯罪小故事才举手的。

「再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住我家呢？」

按照原本的计画，应该让他经过办公室的清洁工具间返回赛之河原才对吧。

被这么认真地一问，终一不屑地哼了一声。

「烦死了。让你带去办公室的话有点不方便啦。要嘛我带大叔去河原，要嘛你让他住你家。只有二选一。」

至被这种过于不合理的二选一弄得火冒三丈。更何况至还住在家里。家里有母亲——一个连睡觉都需要使用药物的母亲。虽然她没有灵能力，但带像善治这样吵闹的人回家让人非常不安。

至拼命思考有没有办法解决这种局面，接着灵光一闪。

「说起来，学长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这是之前从千影那里听说的。终一在大学毕业进入赛之河原公司工作的那一年，搬出了老家开始独自生活。因为坚持要住在自己喜欢的地区，结果租了一间房租超出预算许多的房子，不知为何千影为此苦恼不已。

住在家里的至和独自生活的终一。要说谁比较适合接纳善治，这简直是显而易见的。

这不是二选一，而是三选一。步步逼人下，终一啧了一声。

「就算是一个人住，那也是单身公寓。带这么吵的大叔回去只会被人投诉吧。」

「就算这样，我也是住在家里喔。如果让善治先生这样的人来，我妈妈可能会晕倒吧。」

「等等，你不是说你妈没有灵能力吗？」

「那前辈的家也一样吧。善治先生的声音一般人是听不到的，这样就没关系了吧。」

「就算听不到大叔的声音，因为他太烦所以会听见我怒吼的声音啦。」

——那前辈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吗？

这个极其单纯的问题被终一的可怕表情打退了。

说起来确实如此，善治被终一大声责骂的场景，简直轻而易举地浮现脑海内。

失去了反驳的手段，至发出「咕」的声音。

「你们两个，别为了大叔争吵……」

在夜空星星的聚光灯下，善治化身为悲剧女主角。

人们常说洗澡是洗涤心灵，说得真是贴切。

至将身体沉入冒着白色蒸气的浴缸中，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肺中凝结的污浊似乎被温暖的热水溶解升向空中。因梅雨的闷热和湿气而黏腻的肌肤，也感觉到逐渐放松下来。

在轻轻揉捏着肩膀的同时，至回顾着一整天。

从早上开始就往返于彼岸和此岸，在脚下不稳的河岸上追逐，然后为了在夜晚里走遍这座城市而加班。虽然和有着成熟心灵与幼小身体的朝附身自己时相比起来没那么劳累，但也疲惫到想就这样入睡的程度。如果可以的话，真想一出浴就熄灯直奔床上——但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现在，在至认为最能安定心灵的这间屋子里，招待了一位不妨称作稀客的人物。

「不知道善治先生有没有乖乖待着。」

想着一回到家后立刻被自己扔进楼上房间的那名男子，至仰望着浴室的天花板。

在那之后，至和终一不顾周围的目光继续争论，但最终胜负还是自然而然地偏向了后者。虽然早就知道很难在口头争执中赢过终一，但当他以权威般的一句前辈命令来施压时，刚到职几个月的至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虽然终一是位鬼军曹兼暴君的前辈，但从之前见到的手语技术中推测，至知道他与外表不同，是个温柔的人。这样的终一竟然这么抗拒至去办公室，或许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幸好是深夜母亲已经入睡。以防万一，至在带着换洗衣物出房间时，还是多叮嘱了一句「一定要乖乖待着喔」，应该没问题吧？

「……怎么可能没问题。」

虽然有些不舍，但感觉还是早点回到楼上比较好。

至用双手捧起水按在脸上。重复几次直到放松的身体重新注入适度的干劲后，他猛然从浴缸中站起来。在更衣室擦干身体，换上当成睡衣的运动衫后，至迅速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善治先生，我进来啰。」

至用挂在肩上的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珠，敲了敲门。即使是自己的房间，不打招呼就开门是违反佐仓家的礼节，但没等到回应打开门后……

「嗨，欢迎回来！」

善治用彷佛语尾有星星在舞动一般充满欢快的语气，迎接了至。

善治背对着这边，毫不客气地躺在床上。看他用一只手肘撑起上半身的样子，应该是遵从至的吩咐安静地在看书吧。至用眼神轻轻扫视房间，果然书架的排列稍有变化。

本以为他会更大动干戈地翻箱倒柜，但似乎也没那么糟。虽然掉落了一些早上没见过的衣物，还有一些灰尘团从床底下飞出来的奇怪现象，但以原本还担心遭窃的情况来说，还算及格。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怕被看到的东西。

至背对着关上了门，

「唉唉，这个上面哪一个是高大的小哥呢？」

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的善治，挥舞着手中拿着的小册子。

至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心想他又要说些麻烦的话了吗？当他的目光望向善治举起的物品时……

「喂，怎么可以随便看呢！」

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哀号。

他甚至忘记母亲在楼下熟睡，猛然朝床冲去。年代久远的床垫发出如同临终的悲鸣，但没有时间理会。因为善治手中的那个，是记载了自己最羞耻过错的东西。至展现出身轻如燕的特长，追逐着在狭窄的房间中灵活躲避的善治。

「请还给我，拜托了。」

至拼命伸手试图夺回，但对善治来说这种追捕似乎不算什么。「才不要咧。」他吐了吐舌头，轻巧地从至的包围网中溜出，踩着铺有柔软地毯的地板，逃到了房间的角落。

然后将记载着过错的物品——也就是相册高举到胸前，故意给人看地翻开页面。在一张贴着两张照片的页面上，四周有简短的评论和插图，那是至的幼年时期——诚还活着时，那些微微褪色的回忆。

「有兄弟就说嘛，真是见外。喏，这张这张。哪个是高大的小哥呢？」

说完，善治指着其中一张照片。在身高和脸型都相似的两个少年中，其中一个流着大颗的泪珠，另一个则是为了忍笑而微微皱眉的照片。那个哭得像是世界末日般的少年，身体比并排站着的少年稍微大了一些。

上半身的衣物被剥掉，只穿着柔软棉质内裤的流泪少年旁，记着一个丢人的评论「尿床纪念日」。

「拜托饶了我吧……」

无法直视幼年时的失态，至用双手捂住脸。因羞耻而瘫软的身体倒在床上，手足无措地蜷缩起来。

「快回答嘛。喂，哪一个呢？」

「喂喂。」善治毫无恶意的催促有如暴风雨，至被迫开口。

「……是高个子、在哭的那个。」

至一边回答，心里却暗暗吐槽：「看了不就知道吗？」

因为两人年龄相近，甚至让邻居们认为是双胞胎般相似的兄弟，但果然在表情上还是有各自的特色。对外人而言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差异，但对家人来说却是绝不会搞错的特色。虽然他已经前往天上无法再长大成人，现在不知道是怎么样，但至少年幼时的两兄弟是相似却不同的存在。

说起来，至和诚在很多方面都是完全相反的呢——思及此，至摇了摇头将思绪甩开。回顾过去毫无意义。活着的是至，死去的是诚。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彷佛要驱散心中渐浊的情感一般，至用覆盖着脸的手揉乱头发。不知是否明白至的内心，善治却以愉快的语气说：「小鬼也有真是小鬼的时候啊。」这是由终一没什么好感的昵称引发的感想，对于如此离谱的话，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当然的事。如果从出生就是这个身高的话，至早就被带到某个实验室去了。更何况还拥有灵能力这样和普通孩子不同的力量。作为一个在两方面都有稀少价值的样本，无疑会对这个国家的科学有所贡献。

——说起来，他也有灵能力吗？

这个突然冒出的疑问，不知是透过什么波段传达给善治。「这孩子也能看到幽灵吗？」他问道，至语塞了。

「不…太知道呢。」

根据至的推测，可能是看不到的吧。从小就难以区分亡者和生者的至无法断言。然而如果他也看得到的话，理应话题能够相通的对话在记忆中就有不少个。

「因为在谈这些事情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不太清楚。」

虽然至努力以开朗的语气说着，但善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于一向轻浮的善治来说，这次却罕见地表现出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样子。

「啊、嗯，是吗。」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说着不成句的单词，善治微微低下了头。

「问了你不便说的事，对不起。」

我没什么学问，这种时候不知该如何措词。

这样接着说，善治尴尬地抚着嘴唇，然后像是要交情书的少年一样，用相当细心的动作将手中的相册递给至。从始终错开的视线中感受到对方真切的悔意，至忍不住低声笑了。

——善治先生确实让人困扰，但这样的地方让人无法讨厌。

社会上可能会将他归类为无赖之辈，但绝对不是坏人。

因为善治心情和身体都轻松了起来，至接过相册后盘腿坐在床上。等到善治看起来放心地坐在地毯上后，至开口说话。

如果要问的话，感觉现在是时机。

「我也可以问吗？关于善治先生……家人的事。」

自从开始寻找能祭奠的人以来，对于常去的酒吧和认识的女孩们滔滔不绝的善治，却有唯一不曾提到的存在——把原先说到祭奠就一定会想到的对象隐瞒起来，想必有什么理由。不过现在已无法再逃避。如果一直找不到能祭奠的人，善治将不得不游过三途川。

看到至认真的表情，善治似乎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闲聊。对他而言少见地、神情凝重地说：

「大概，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吧。」

接着开始讲述。

「我的老家算是相当富裕的家庭。因为是自营企业，父亲被称为社长。母亲以身为社长夫人为傲，总是告诉我要继承父亲的事业。但我如你所见是个吊儿郎当的人，完全不懂读书。光是坐在学校的椅子上都感到辛苦，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努力去上补习班或学才艺呢。」

善治挠了挠鼻子下方，自嘲地苦笑着。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力想满足两人的期望，但……」

弟弟出生了，而且是个特别优秀的家伙。

从他说话的语气和表情，至感觉到善治在问：「接下来的事你应该明白吧？」

于是善治的父母将他们的爱和关注倾注在弟弟身上。他们很快地放弃了善治的存在，善治也放弃了自己。他说，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胜过弟弟，父母需要的不是自己。当他明白只要有弟弟宫下家就能圆满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退出那个圆圈。

从被戏称为只要名字写对就能合格的高中退学，离开老家，成为世人所谓的无赖不过是简单至极的事。明明曾努力试图攀爬到父母期待的位置，却感到身心俱疲，无法自拔。这个世界，堕落是如此简单；但要爬起来却如此困难。虽然善治曾感慨这样的世界是如此冷酷无情，但一旦豁然开朗，就轻松了。

这样的世界，没有认真过活的价值。被父母理所当然地爱着、理所当然地交朋友、理所当然地上大学就业、理所当然地结婚。被认为这样的人生是理所当然的家伙们管理的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与善治这样的人契合呢。也有人说这是出生处出了错，善治也深感如此。若非出生在那个家、这个身体、这样的世界，自己也一定……善治不禁如此想着。

「现在的漫画和小说不是在流行异世界转生的故事吗？我很喜欢那些。碌碌无为的人被卡车撞死后，获得惊人的才能转生到异世界。不知为何受到女孩青睐，不用烦恼衣食住行，最后还能被称为英雄，能成为这样的人真是痛快啊。」

善治指着至书架上的漫画书，轻笑着。

「——但，现实却不是这样吧？」

画着缓缓弧线的善治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善治说，现实中不仅没有像漫画和小说中的转生，连成功的逆袭也难得发生。坠落的人无法起身，即便如此也要被迫承担为了生存下去的义务。穿什么、吃什么、住哪里；居民税、健康保险，还有年金。虽然有生活保险这样的救济制度，但活在这些都理所当然的世界中，仍有批评利用这种制度的人。

然而在喝自来水也要花钱的世界里，连时薪几百元的打工都找不到的人，该如何活下去呢？正职员工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至少希望能找到有社会保障的工作，一边这么思考一边看着求职情报之人的心情，如何才能传达给理所当然的世界呢？

「当然我不能否认自己是不务正业的人。但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啊。据说国家规定的最低生活费是一个月十三万元。也就是说，在这个国家要过着所谓最低限度生活的话，就需要这么多钱。」

因此善治坦言，在年轻时曾加入诈骗老年人钱财的犯罪组织。在那件事接受警方的盘问后，长期失联的父母正式跟他断绝了关系。

「再怎么说也是学乖了，再也没碰犯罪行为，但父亲和母亲都很气。他们说只要想到你还在用着宫下的姓就想吐。今后绝对不要再连络。我们没打算让你帮忙，也不会帮你收尸……甚至说到这种程度。」

看吧，我说了听了也没用吧？

善治的语气相当轻松，至却笑不出来。

他的心情至非常理解。至幸运地能够读到大学，这都要感谢忍着病痛工作的母亲和按时支付抚养费的父亲。然而，在进入赛之河原公司之前，至始终无法找到正职员工的工作。对于曾四处打零工的善治来说，定期会续约的派遣工作可能还好一些，但至也完全有可能与他处于相同的境地。

更何况，善治也是一个如同朝那样从天秤上被舍弃的人。

这个事实对至来说，沉重而痛苦，不容忽视。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在大摩天轮中听到的朝的话语涌上心头，至不自觉地默诵出来。善治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话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至毫不在意地从床上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或许因为至总是握着撑船用的竿子，微微变得厚实的手掌，包裹着善治的手。

「就像我能遇到小朝一样，善治先生也一定有在意你的人。」

善治对于「小朝」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名字，再次说了「什么？」并歪着头。

但至少他应该理解至的热情是真实的。对于至喊着「加油吧」的声音，他有些困扰地微笑了。

翌日早晨。至带着善治一起到公司时，办公室里已有千影的身影。

依然不知她到底是何时上班的，该不会是在办公室里过夜吧——至虽然这么怀疑，但想起这里别说是浴室，甚至连睡袋也没有，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是个比谁都热爱工作的人，今天似乎也在换花瓶里的水，手上拿着一支摇曳着紫色花瓣的花朵。

「早安，千影小姐。今天也很早呢。」

至从肩上卸下背包的同时打了招呼。

「早安，佐仓。不过，我也要把同样的话还给你呢。」

千影露出不亚于花朵盛开的笑容，右眼的眼睑轻轻眨了一下。

不开玩笑地说，千影就像赛之河原公司里的绿洲。站在至后面的善治看着这样的千影，激动地喊着「不会吧，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快介绍给我吧？」老实说他的心情不是不能理解。兴奋的善治摇晃着至快要脱下的背包，害至差点把早餐从胃里吐出来，但千影确实很可爱。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所以，绝对不会介绍给善治。

至坚决地这样决定后，努力阻止善治吵闹，接着弯下腰想把背包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时。

「猜猜我是谁？」

从视野两端伸出的手完全遮住至的眼睛，突然出现的黑暗和冰冷粗糙的皮肤触感让至僵住了。

至幻想着被可疑人士袭击忍不住喉咙紧缩，但至立刻识破了对方的身份。会开心地做这种儿戏的人，在这间公司里只有一个。

「请不要再这样玩了，菊田先生。」

至一边说着，扭动身体躲开了束缚。

视野恢复清晰后，和预想中一样的男人站在那里。

「哦，被发现了吗？因为佐仓完全没注意到我，所以才想说恶作剧一下的。」

菊田垂眼露出天真的笑容，轻轻吐了吐舌头。对他来说可能只是小小的恶作剧，但至的心脏几乎快要爆炸了。虽然知道菊田是个极端低调的人，但每次上班都被这样捉弄身体可受不了。

「菊田先生。再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有危险，能不能请您把工作服换成黄色西装和红色领结呢？」

至按着快速跳动的心脏提出建议，「那确实是很显眼呢。」菊田微微耸了耸肩膀说：

「简直像是搞笑艺人一样。可以清楚地想像到我在某个剧场被打胸口的样子。」

若有所思地点头的菊田，让原本只是在一边听着的千影瞪大了眼睛。

「菊田先生，原来您有自觉是搞笑担当啊…… 」

那过于吃惊的口吻，让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菊田是个很聪明的人，但不太适合担当搞笑艺人中的吐槽角色。正因为聪明，他才会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让周围的人感到困惑。相对地这次千影的吐槽虽然很到位，但她是那种下意识吐槽的类型。而至呢，虽然不情愿，但恐怕会全场一致认同他是搞笑角色。也就是说，这间公司的吐槽极度不足。

当至在脑海中浮现唯一的吐槽角色时。

「啊，真困。早安——」

打着大哈欠，转动门把，吐槽角色终一现身了。

不知是否大家都在想同样的事情，全员的目光集中在终一身上。终一似乎因那股压力稍微退缩了一下，但当他注意到千影手中的单枝插花时，紧紧抿住了嘴唇。

终一以稍显不悦的表情，哼了一声。

在至还没来得及对他的态度作出反应之前，办公室里回响起善治的嗲声嗓音。

「你叫小千影吗？名字也很可爱呢。就像这朵花一样娇美。」

善治不知何时离开至身边，默默地移动到千影身旁。他距离近到几乎要碰到手臂，因此千影稍微移开身体保持距离。然而，善治似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搭讪的话。

「这朵花叫做花菖蒲，花语是信赖和热情，还有温柔和优雅。花语通常会依照花的颜色而区分，其中紫色的花菖蒲也是相当特别呢。正是今天，遇到你对我而言就是个开心的好消息——」

然而善治正巧舌如簧到一半却突然中断了。为了这个确实具有搞笑属性的善治，公司骄傲的吐槽角色使出了他的黄金右腿。终一从斜下方踢出一记沉重的踢击，正中善治的臀部。

终一抓住因疼痛而翻滚的善治衣领，当然也没忘了将他从千影身边拉开。不愧是鬼军曹，何等精彩的表现。由于身高差距，善治变成擦地的人形拖把，但至轻巧地无视了他「等等，至少让我自己走——这样会把脚磨掉的——」的惨叫。

赛之河原公司自清晨起便吵闹而愉快，此时菊田似乎要改变氛围似地拍了拍手。

「既然大家都到齐了，我有件事情要说。」

随着这个讯号，千影小跑步回到自己放着一盒咖啡欧蕾的桌子旁。她把花放在桌上，整理好散开的资料交给菊田。菊田从容地点头接过，边看着资料边接着说。

「昨天，千影重新调查了善治先生的人际关系。我们想确认一下新发现的情报……」

「宫下善治先生。你大概在三个月前结婚了，对吧？」

总是微笑着的眼睛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菊田将目光转向善治。被他盯着的善治眼神狼狈地闪烁着，虽然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反应却证明了这是事实。终一睁大眼瞪着至，但这边也是一样惊讶。他张大嘴看着善治，对方低语道：「哎呀，消息真灵通啊。」

「你这小鬼，为什么在用电子设备查看个人资料时没有注意到呢？」

终一的锐利头槌击向下巴，至因冲击而踉跄，但无从反驳。至在赛之河原查看电子设备时，听到他说「宫下善治，四十二岁」时，只确认了这部分而已。加上善治放荡不羁的外貌，完全没想到他已婚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如此，若善治除了父母和弟弟之外还有其他家人，昨晚说出来不就好了吗？至怀着不满看着他。

菊田对着抚摸下巴的至露出关切的微笑，然后念起资料。

「宫下善治，四十二岁。大约三个月前提交了结婚申请，当时没有提交搬迁的申请。对方是……哎，外籍人士呢。年纪相当年轻，二十五岁。善治先生似乎称妻子为琳法。」

有什么与事实不符的记载吗？

对于菊田的问题，善治轻轻举起双手摇头。

「没错。我和琳法……虽然在小千影面前说有点那个，但我们是在风俗店相遇的。因为有些合得来，就顺势结婚了，但连一起住都没有。我的房子是两坪多的破旧公寓，而那孩子因为是外籍的关系租不了房，所以住在店里的宿舍，当然也没钱搬家。只有三个月的婚姻，而且还是分居生活，不可能请那孩子来帮我吧。」

所以才没说。

善治的话就这样结束了，但说实在至对这个解释并不满意。

虽然说至是单身，甚至连恋人都没有。对于恋爱或爱情只有基于虚构创作的知识，从未深刻地爱过谁。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至，结婚对他而言也是特别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还会左右对方及其家庭的人生，是一件重大事情。或许会被习惯恋爱的人嘲笑相当青涩，依然认为绝对不是随意凭着感觉就可以做的事情。

——新婚的丈夫去世了，也不送行就能安心生活的人真的存在吗？

至的感想放在一边，终一似乎正在反覆推敲着。他用指尖压着嘴唇，紧紧盯着善治。

过了一会儿思考似乎有了结论，终一静静地开口。

「喂，老头。你该不会从那女人那里拿了钱吧？」

善治刻意慢吞吞地转向终一。感觉到他眼中有种诡异的气息，至忍不住屏住呼吸。他不仅不明白终一所说的话的含义，也不明白善治表情严峻的理由。他带着混乱的思维看向菊田和千影想得到答案，而两人似乎一切都明白了，复杂地皱起眉头，微微摇头。

终一他们短暂沉默对视着，突然善治浮现出一个逗趣的笑容。

「啊哈，那是不可能的。」

接着，善治以如同海外电影般夸张的动作，环视在场所有人。

「漂亮的小哥怀疑她是假结婚来获得签证，但那是明确的犯罪行为……叫做『公正证书原本不实记载等罪』，可能会被判刑或罚款。就算是我，也不会再犯罪了。」

嗯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说出的话点点头后，善治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有时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至完全无法融入这个人演出的舞台。

为什么善治已婚的事实被揭露，会与公正证书什么……的犯罪扯上关系呢。两人之间可能有金钱往来、之类的。终一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怀疑呢？

至感觉像是被给予一些无法对上的拼图，却被要求完成的感觉。无论怎么动脑筋都找不到答案，再次将视线投向菊田他们后，千影偷偷地在耳边说明。

据千影所说，外国人要在日本就业或长期居留，需要一种称作签证的证明书。而日本的签证审核是出了名的严格。根据签证的类型可就业的职业也受到限制，千影说外国人要在这个国家生活是相当不容易的。

「所以，想一直在日本生活的人会尝试申请永久居留权，但是……条件非常严苛。至少要待十年才行。」

千影继续说，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原先需要十年的永久居留权申请条件缩短到三年，那就是成为日本人的配偶，进行「实质的婚姻生活三年」。也就是说，终一是在暗示善治可能出售自己成为配偶的权利，从寻求获得永久居留权的琳法那里收取金钱。

至终于理解了全貌，发出惊叹声。

然而昨晚，善治对至说「已经厌倦犯罪了」，所以他认为善治并没有撒谎。

「说溜嘴了，大叔。」

但终一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朝善治投去哀愁的目光，继续说道。

「装傻也能说那么多话。大叔，一般来说除非是以法律专家为目标进行学习，或有什么需求被迫调查以外，否则不会有人能背出假结婚的正式罪名。」

就像这家伙一样，终一用下巴示意着至。

至听到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即使听了一遍，现在也无法说出假结婚的罪名。勉勉强强能想起公正证书，但之后完全不行。然而善治却流利地背诵罪名，甚至还谈到可能的刑期或罚金。这证明善治曾试图深入瞭解假结婚的相关知识，自行学习。

据至所知，没有听善治说过想要成为法律专家。如此一来，终一的推论虽然让人遗憾——但确实是有道理的。

「算了，到这个地步真相就放一旁了吧。我们的目的是让善治先生上船，送去彼岸并拿到六文钱。善治先生也不想游过三途川吧？哪怕有一点可能性，我想也不应该放过。」

不如先去见见您的妻子吧。

被菊田一问，善治将视线投向地板。他的身体一动不动，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然而，无法否定本身就是答案吧。菊田温柔地微笑着点头，指示千影记下琳法住所的地址。

跟随着开始忙碌的千影，至和终一也开始进行外出的准备。

正当至打算重新背上放在自己桌上的背包时。

「两位，可以过来一下吗？」

菊田察看着善治的情况，静静地开口。

被那神秘兮兮的语气吸引，至和终一靠近，菊田和煦地笑着。

「我有一个请求。若善治先生的妻子拒绝祭奠的话，我想请你们找个东西。」

在菊田的请求中，至睁大了眼睛。

褪色的榻榻米延续着，两个六张榻榻米的房间组成的2DK。这栋建造以来已有四十五年历史的两层木造公寓，恐怕几乎没有进行过像样的翻修。厨房和餐厅部分的木板地面，可能因为人们的来来往往而被磨得光滑，呈现出深沈的色调和光泽。

被引导到相邻的六张榻榻米房间，至缩着脖子跨过门槛，避免撞到门框。跟在后面的终一看到这一幕，牙齿嘎吱作响，但至也不是自愿长得这么高的。因为DNA的奥秘无端被嫉妒也只是让人困扰而已，因此他装作没听见坐在矮桌旁。

走在最后面的善治看起来有些不太安分。他那一贯轻浮的态度不见了，低着头像在数榻榻米的纹路一样，盘腿坐在房间的角落。终一只是瞥了善治一眼，然后坐在至旁边。

「对不起，现在只能准备这些。」

一行人坐在和室里过了一会儿。从厨房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三个玻璃杯的女性露出了脸。

她把及腰的黑发绑成一束，看似家居服的绒毛短裤中伸出修长的腿，那人便是善治的妻子，名叫琳法。从名字来看她应该是亚洲出身，薄细的眉毛和狭长的眼睛中透出丰富的知性。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更是增添一种薄命美人的氛围。从善治在办公室看上千影的情况来看，原本以为自己很清楚他是个外貌协会了——但这确实是让人一见钟情的类型。至恭敬地接过琳法递来的玻璃杯，轻轻喝了一口。

「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没想到善治先生的妻子竟然这么美丽，真让人惊讶。」

装作闲聊般地搭话，琳法微微染红了脸颊，微笑着。

「我才是，没想到他会有这么正常的……对不起，这么好的朋友。」

说着，琳法用手指拨弄，将两鬓长至脖子的细发顺回耳后。绑着的黑发根部可以看到莲花图案的玻璃发饰，至被她那优雅的举止吸引住了。

正如她所说，至等人自称是宫下善治的朋友进入琳法的房间。欺骗完全不知情的琳法令人于心不忍，但也不能完全算是在说谎。至与善治曾在同一屋檐下共度一夜，是否能称之为朋友姑且不论。那是一个想睡觉的至对上想聊天的善治，无比艰难的一夜，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羁绊更深了。

至对琳法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然后将视线转向房内。

以一个年轻的女性来说，琳法的房间显得相当简朴。能称之为家具的只有矮桌和化妆台，没有电视或书架等娱乐品。即使有两间和室，打开的纸门后面也是空的。房间的角落堆着一个个纸箱，在没用胶带封上的缝隙中露出了像是衣服袖子的布料。

如果至的记忆没错，厨房里也应该有相似的纸箱。

彷佛即将搬家的气氛让至感到异样。虽然无法否定琳法是在为了与善治同居做准备，但他是个自己也承认的穷光蛋。更何况善治自己也说过「没有那么多钱」，所以自然而然会认为琳法收拾行李有其他的理由。

琳法似乎注意到至在打量房间。她用手掌掩住嘴角，羞涩地耸了耸肩。

「抱歉，房间有点乱。现在正在整理行李。」

「……要搬到哪里去吗？」

面对至的询问，琳法点头。

「是的。不久后打算要回国了。」

听到这个回答，至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然而还没等他问「为什么」，琳法就接着说了。

「其实我是在风俗店工作。但我拿的是工作签证，照理说不该从事这类工作，所以本来打算以跟善治先生结婚为契机，取得允许在风俗店工作的配偶签证……但前阵子收到申请未通过的通知。再这样下去，可能会被追究非法工作的罪名，所以决定要回国了。」

善治先生没有告诉你们我的事吗？

琳法这么说着，询问地看着至的眼睛，但面对她这么坦率的告白至感到动摇，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虽然从菊田那里听说过琳法是外国人，在风俗店工作，但没有预想过情况竟然如此严重。

没想到琳法打算离开日本回到故乡。这样一来，已经不是能拜托她帮忙祭奠的情况了，至不由得冒出冷汗。

然而终一或许已经预料到了这种事态。

他面不改色地接着回应。

「只知道你们是在店里认识的。两位是怎么走到结婚这一步的呢？」

琳法转向终一，回答他的问题。

「……最初，他只是个普通的客人。虽然轻浮又爱吵闹，喝酒后会有些麻烦，但并不会对店里的人员提出无理要求的普通客人。不过有趣的地方也不少……他对花语很瞭解，不是吗？」

琳法像是在寻求理解似地交替看向终一和至。确实，听她这么一说，今早善治在办公室里试图用花语来搭讪千影。甚至提到花瓣颜色会改变意义的事，应该是有相当的知识。

至点点头，琳法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一笑。

「于是我问他，为何这么瞭解花语？善治先生说，花语是免费就能取得的礼物。他笑着说虽然没钱买真正的花，但花语可以透过书店或图书馆的图鉴免费得到。记忆力那么优秀，用在别的地方不就好了吗？真是个奇怪的人。」

对于琳法那带着怀念的声音，至回以含糊的微笑。

据说有一天，善治带着看似礼物的小盒子来到店里。琳法看到上面印有全国连锁杂货店标志的包装纸感到疑惑。

虽然过去也曾收过说是高价礼物而送来的东西，但带着明显是廉价杂货店的商品来的，善治是第一个。她反而对里面装着什么产生兴趣，当场拆开包装。

结果里面是一个做成莲花的玻璃工艺品，美丽的发饰。

善治指着它，对她这么说。

「你的名字是写作莲花，念作琳法吧？莲花的花语有休养、神圣、离别的爱。但我想送给你的，是另一种花语。」

——那就是，救赎。

所以善治告诉她，他认为琳法自身应该有拯救自己的能力。琳法说，起初她觉得这不过是安慰人的幸运物。然而她却觉得善治这个人很有趣。从国外依靠工作签证来到日本，明知属于非法工作却在风俗店工作，这样的女人不可能不在生活中挣扎。她确实在微笑接待客人的同时希望得到拯救，被像善治这样浮夸的人指出来，反而觉得有趣。

提出跳过交往想直接结婚的是琳法。

「我只是想要得到幸福而已。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说着，琳法碰了碰后脑勺上的莲花发饰。这是指她被逼回国，以及善治在结婚仅三个月后便去世的事情吧。她果然知道善治的死讯，即使是分居状态。菊田的推测或许是正确的，至在心里强烈地点了点头。

终一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的视线自然地交会了。

「那个……关于善治先生的事，真的很遗憾。」

至对琳法轻轻低下了头，随后终一开口。

「关于这件事，有一个问题想问。您对宫下善治的祭奠有什么看法？」

这时，琳法始终开朗的眼中出现了动摇。

从房间的样子来看，她似乎没有为善治的死而哀悼的迹象。但至认为如果她急着要回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为逝者举行一系列的仪式非常复杂，比想像中要辛苦得多。至亲身体会过这种辛苦。

——而且如果像前辈所说的，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假结婚的话。

至见到朝家里的情况时，曾极度愤怒而盲目。但这件事上，善治和琳法两人都有责任。如果是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提交结婚申请并成为夫妻，那么无论迎来怎样的结局，单单责备她是不对的。

琳法像是陷入思考，静静地僵着身体，然后轻轻眨了眨眼，双眸闪过一丝决心的光芒。

「抱歉，我已经……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

对于她的回答，至已经不再感到惊讶。反而带着近似死心的理解，将视线转向房间角落里缩小的善治。

善治依旧紧闭着嘴弯着背。从人偶般无色的瞳孔中无法读出他的情感，但那无力而弯曲的脊椎使人感受到他的哀伤。不管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被否定了自身无论是谁都难以承受。尤其是等同于人生总结般的死后祭奠之事，更是如此。

至对于善治的情况感到心痛，而琳法似乎补上一刀般地深深叹了口气。

「从警察那里听到善治先生的死讯，我有多么艰难，你知道吗？」

她声音中流露出隐隐的憎恨，使至的皮肤不自觉地起了鸡皮疙瘩。接着琳法像是懊悔地皱起眉头，双手握住放在矮桌上的玻璃杯，肩膀轻轻颤抖着。

「警察告诉我，善治先生在自己的屋子里过世了。同时还有善治先生的父母和他断绝关系的事情。所以作为妻子的我，必须陪伴善治先生走完最后一程，警察是这么说的。」

然而她并非这个国家出生的人。琳法说，她不知道善治信仰什么神或佛，也不知道后事该问谁而感到困扰。

即便是至这样纯粹的日本人，也觉得这个国家的婚丧喜庆复杂无比，对于外国人的琳法来说，无疑是一个未知的世界。除了守夜和葬礼，还有许多应该举行的法事，如头七日和四十九日等。不仅要联络菩提寺，还要准备戒名和遗照、通知逝者的亲朋好友、考虑慰问金的回礼。作为丧家还必须去打招呼，仪式结束后还要进行火葬。必须预先准备好火葬场的使用费，还要准备放入棺材的陪葬品。之后还要购买佛坛和牌位，并委托菩提寺的和尚进行称为开眼法要的入魂仪式。法要的礼仪因地区和宗派而异，这些事情都要在日常生活中进行，完全没有空感到悲伤，正是这个意思。

基于自身的经验，至听着琳法的诉说，她握着的玻璃杯泛起波纹，说道：「让我困扰的还不止这些。」

「我对守夜和葬礼该怎么办一无所知，正感到困惑时，善治先生租屋处的房东联系了我。」

据房东所说，善治拖欠了房租。当然琳法没有能力帮他代付。她试图利用免费的法律咨询等方式来调查是否能免除欠款。然后琳法得知了抛弃继承的存在。放弃继承的话，便无法获得善治的遗产和保险金，但与社会脱节的他应该不会有这些东西。琳法告诉房东这一点，得到的却是激烈的斥责。

「妻子支持丈夫是理所当然的吧。说什么抛弃继承，简直是无耻至极。光是把房子租给那样漫不经心的男人就该感谢他了，结果却死在这里，真是麻烦透了。要是找不到下一个租客怎么办……房东一直在大声怒吼着。」

琳法叹口气，房东的气势让她吓得缩了缩身子。

正如她所说，抛弃继承可以拒绝债务等负担，代价是放弃遗产和保险金。然而，这也意味着要放弃逝者的物品，似乎无法领走遗物。

因此善治的房东担心琳法抛弃继承后不只收不回房租欠款，还要自行处理屋内的遗物后感到慌张了吧。虽说是病死，房子有了瑕疵的话，要寻找下一个租客也会变得更困难。从听到的情况来看，房主似乎狠狠地责骂了琳法。她忍受不住对方的谴责，至少处理掉遗物和清扫也好，因而往返于善治的房子。

「虽然这里也是老旧的建物，但善治先生的家更旧更狭窄。毕竟是租给像他这样的人，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客气点说也不能说干净。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花好几天去打扫。在深夜工作，到了早上就去取消善治先生的手机服务之类的，或者去政府办公室提交文件，然后晚上再去工作……」

话语在最后变得模糊不清，琳法微微眯起眼睛。虽然被化妆掩盖着，但眼睛下有着青黑的痕迹。

至的父母也是——虽然是事故去世，但他想起有一段时间他们经常往返于学校、警察局和政府办公室。当时的弟弟还只是小学生，所以处理程序还算少的，但清算一个成年人所过的生活绝不是什么轻松的事。光是订阅服务，就必须调查逝者参加了什么服务。要解除合约也需要证明本人已经去世，这又需要向政府办公室申请文件。

人去世后，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逐一解开生前的痕迹，逝者累积的生活越长越浓厚，困难度也越高。

然后就在这时，琳法收到配偶签证申请被拒绝的通知。她本来就有非法工作的秘密。至今为止她一直低调生活，躲避被追究罪责，但由于丈夫善治在家中孤独死去导致警察介入。假如有人关注到琳法这个人，或许会发现她的罪行。既然是连终一都会马上怀疑的程度，那假结婚一事也会被调查到吧。

于是焦急的琳法开始准备回故乡的行李，这时至和终一来拜访了。

「所以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不知何时会因非法工作被追究责任，根本无法考虑他的事。我只能先顾好自己的事。」

琳法说完后仰头喝完手中玻璃杯的水。短促地叹口气，她的眼中依然闪烁着决心。

听完她的话后，至重新思考。要求琳法为善治进行祭奠，实在是过分了。即使她是为了得到配偶签证而不得不接受警察的调查，至也觉得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当然，不仅是父母，连妻子也拒绝了的善治让人同情，但这不是在比较谁更可怜的问题。——看来是时候执行菊田先生的指令了。

至稍微用余光瞥一眼终一的样子，他正用指尖压住自己的嘴唇。注视着隔壁空荡的房间，缓缓地开口。

「你刚才说，从警察那里得到善治先生的死讯，对吧？」

终一停顿了一会儿。

「那么，他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他的目光彷佛要穿透般地锁定琳法的双眼。

关于在家中去世的人该如何处理，至也刚从书本中学到。救护车主要用于运送活着的病人，所以无法载运已经死亡的人。遗体的发现者需要报警，进行现场勘查和验尸。虽然有时根据情况需要司法解剖，但善治的死因与酗酒有关。很快被判定为没有犯罪的可能性而不需要解剖。

然而，即使被判定为并非犯罪导致，由于善治被父母断绝关系，应该一时之间找不到人领回遗体。因此，遗体会暂时由警方保管。如果身份不明，会进行DNA鉴定，并逐一联络血缘关系密切的亲属——但琳法应该是在这时得知善治的死讯，被警方要求领回善治的遗体。

因此，终一才会询问琳法善治遗体在哪里，至在心中点了点头。

「……最开始，他的遗体是由警方保管的。」

对于不出所料的回答，至再次点头。

但是警察保管遗体的时间不会太长。而且每天还需要支付数千元的费用，琳法应该被这样告知了。虽然不知道当时已经过了多少天，但从善治的拖欠房租被放弃继承这一点来看，她的经济状况应该也很困窘。

那么她一定会慌忙地试图领回善治的遗体。

像是在肯定至的想法一般，琳法接着说。

「但我无法支付善治先生遗体保管的费用。所以我急忙在网上找葬仪社，把他接回来。之后的事情，就如同刚才所说的……这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

琳法垂下睫毛，看着空的玻璃杯。

既然无法联络到善治的父母，琳法甚至找不到他的菩提寺，更不用说祖先代代的墓地了。即使能找到，宫下家墓地的管理人也不可能允许善治下葬。琳法应该和变得面目全非的善治一起陷入了困境。

然而，建立新墓也不是一个实际的方案。需要的费用轻易就超过三位数。纳骨时还必须安排符合宫下家宗派的和尚，若建了墓便无法轻易搬家。若无人继承，也需要进行墓地的整理。

听说因为少子化，最近常常谈论到墓地未来该如何处置。在东京内，负责永代供奉的公寓式纳骨堂正在增加，因此后继问题可能比至想像得还要严重。

这样来看，琳法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借助葬仪社的力量将善治火化。

琳法从桌边起身，走向空的隔壁房间。她打开像是壁橱的拉门，将手伸向里面，取出一个大到可以用双手抱住的白色东西后，抱着它回到矮桌旁。

那无声地被放在桌上的物品。

「这是他。」

白菊布包裹着的桐木箱。至非常清楚里面有白色圆润的陶瓷罐。还有被严密包裹着的，那碎裂的骨头的触感。

——果然，被琳法小姐保管着。

在家中倒下，经警察保管后，由琳法火化的他——善治的遗骨。

即使事先从菊田那里得知这个可能性，仍然无法抑制黯淡的心情。至凝视着矮桌上的白菊箱，脑海中浮现出幼时的记忆。

「喉头骨因为像佛祖座禅的形状，所以非常重要喔。」

「那么最后，就让最爱那孩子的人来捡起它吧。」

这样说着，抚摸幼时至头顶的黑色西装男子们、流泪满面的母亲和咬紧牙关的父亲，还记得和他们一起拿着筷子的情景。至只能踮起脚尖，用筷子轻轻夹着。拾起的那物落入了纯白的瓷坛中，父母边抽泣边将盖子盖上。

虽然已经是多年前的事情，但那幕情景总能清晰地回想起。

至在轻微的晕眩中望向善治，他用惊愕的表情注视着自己。人生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结束，被所有人的天秤抛弃后，望着自己的遗骨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未能得到妥善的祭奠，被藏在壁橱深处的善治感受。想到这些，至的胸口涌上虚无感。

就连现在琳法仍然插着莲花的发饰。

这只是为了逃避假结婚的追究，两人之间只有户籍和金钱的关系——对善治毫无感情可言吗？

「……你们两位是夫妻，对吧？」

不知不觉间，至已经身体前倾到矮桌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逼问，琳法瞠目结舌，至并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不管事情如何，琳法小姐爱着善治先生，对吧？为了让两人幸福才结婚的，对吧……」

被至的重量压着的矮桌发出嘎吱声，但至甚至无视这一点，凝视着琳法的眼睛。她那双仪态尽管柔和却隐含坚定意志的美丽双眸。她凝视着至，无言中彼此的思绪碰撞着。

琳法的眼神毫不动摇，

「这是现在需要谈的事情吗……」

她用冻结般冷酷的声音这样说道。

「你们作为善治先生的朋友，担心他的祭奠是否会妥善做好。而我必须尽快回到故乡。所以我已经明确回答不能为善治先生祭奠。你们现在需要比这更多的资讯吗？」

她的声音如冰般寒冷，却带着如火焰般的怒气。面对让人想起蓝色火焰的琳法眼神，至感到喉咙一紧。的确，对至他们而言，这些资讯并不是必须的。他们拜访琳法的理由，是为了询问善治的祭奠事宜，如果被拒绝，则按照菊田的指示回收某样东西——他的遗骨。既然目的已达成，这个问题就只是额外的话题而已。

——但说不定能被这个答案给拯救的某个人就在这里。

在内心鼓励自己不要退缩，至正想接着说话时。

「够了，高大的小哥。」

善治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露出微微的笑容。

至看着他温和地摇着头，放下了紧绷的肩膀咬住嘴唇。尽管说的话如此，但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寂寞。多么希望这声音能传达给琳法，但她大概没有灵能力。证据是，琳法在完全没注意到善治的存在下，将矮桌上的遗骨推向终一。

「我也有个请求。如果你们真的是善治先生的朋友，能不能带他走呢？」

终一轻轻地点了点头，指示至抱着善治的遗骨，向琳法道歉两人突如其来的拜访和无礼的提问后，走向玄关。至追随着终一，无法对善治开口，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他。

「虽然我并没有资格这样说……但善治先生，就麻烦你们了。」

在玄关深深低头的琳法目送下，一行人离开了她的房间。

在宁静公园的一角，至坐在长椅上望着善治荡秋千。离开琳法所住的木造公寓走了一段路后，终一说要打电话给菊田。在稍微离长椅有段距离的地方，终一将手机贴在耳边，似乎在向菊田报告事情的经过。至抱着善治的遗骨，茫然地等待时间流逝。

「小鬼，菊田先生要你接电话。」

肩膀被终一拍了拍，至接过手机。从听筒里传出菊田「喂喂，佐仓——」的声音。当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回答时，菊田以特别柔和的声音继续说：「辛苦了。让你做这么痛苦的事，真的很抱歉。」

「菊田先生，我——」

无法抑制满溢的情感，至向菊田倾诉了心中的一切。

被最后一个可以期望的琳法拒绝后，已经没有能拯救善治的方法。知道善治在化为骨灰后，被藏在壁橱深处的心情。最重要的是，在天秤上没有人选择他，这一事实让人无比悲伤。即便只是聊了一晚，至也无法再将善治当作陌生人。

然而，他也明白琳法有她无法让步的理由。正因为这种谁也无法责怪的情况，至才责怪自己。

难道没有更多能为善治做的事吗？

总觉得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虽然佐仓说也不能怪琳法女士，但……」

菊田在至沉默后开口说道。

「我认为她也有过错。不如说正因如此，我才请佐仓确认善治先生遗骨在哪里。你还记得吗？我们最初开始寻找有没有人能供奉善治先生的原因是什么呢？」

听到这句话，至回想起与善治相遇的那一天。

与善治的相遇是在赛之河原——不，是在渡过三途川的船上。然而，由于他没有携带六文钱作为船费，至等人开始寻找能供奉善治的人——想要送他六文钱的人。

——对了，六文钱。

这时，至终于察觉到了。

六文钱本应在火葬前就作为陪葬品放入棺材。而既然善治的遗骨在至手上，那么见证他火葬的人就是琳法，这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说，琳法应该有机会在善治的怀中放上冥钱。

「那么，琳法女士是——」

至低语着，菊田叹口气回答。

「大概是在网路上找到不怎么样的葬仪社吧。似乎经济上也不宽裕，所以选择了最便宜的直接火化。委托人既不了解逝者的信仰，又是对日本的婚丧喜庆不熟悉的外国人。那家葬仪社似乎没有尊重琳法女士和逝者，真是相当敷衍了事。」

但我认为她没有好好确认，也有责任。

说着，菊田在听筒中响起杂音。从音量和情况推测，他可能正在揉着眉间的皱纹。至在耳朵里感受到沙沙作响的杂音，紧紧闭上眼睛。

随着时代的变迁，出现了各种选择。在大型购物网站上甚至能买到和尚的服务——虽然说这是种亵渎的表达，但至也听说过除了市中心常见的大型殡仪馆以外，还有各种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琳法在其中选择一家从人类的临终上闻到金钱气息的劣质业者。而且，是最便宜的直接火化。不举行守夜或葬礼，直接前往火葬场的送别方式，在忙碌的现代人中作为一种选择得到认同。至认为只要心中有对逝者的思念，不论送别形式如何都无妨——但只因为付钱少就改变态度或工作诚意的业者无处不在。他们一定是在打棺材钉之前，因某种原因忘记把冥钱放入善治的棺材。

当至因过于震惊而无话可说时，菊田在听筒里低语：「到办公室再继续谈。我和千影会等你，回来吧。」至压抑困惑至极的思绪，结结巴巴地回答：「好的。」

似乎察觉到谈话结束了，终一从至手中抢过手机，与菊田简短交谈后结束了通话。

「大叔的遗骨，菊田先生会用他的关系帮忙找埋葬的地方。能不能解决还很微妙……总之，先回办公室吧。」

终一拍了拍至的背，催促他从长椅上起来，但专注于处理现状的大脑根本无法运作。

按照菊田的指示确认了善治的遗骨，现在琳法的过失已经很明确了。没有六文钱，善治的未来会怎样，至无法想像。即使埋葬了遗骨，若无法支付船费，仍然需要游过三途川。因此善治几乎可以确定会沉入河底，与漂流在三途川的怨念同化，甚至无法轮回。

看着至抱着善治的遗骨一动也不动，终一啧了一声。

「你沮丧也没用。我们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菊田先生了。」

然而，至仍无法动弹。

终一粗暴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观察着善治的情况低声说道。

「把亡者送进肯定游不过去的河里，我也觉得很痛苦。我完全理解你沮丧的心情。但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所以——放心吧。」

终一的话语贯穿了至的耳朵，甚至连深处的海马回也随之颤抖。

至在强烈的眩晕中，注视着荡秋千的善治。

为了善治，我真的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吗？

至对善治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他将手放在急促跳动的心脏上，向自己的海马回提问。于是，在那耳膜中，回响起与善治相遇的赛之河原上听到的悲痛呼喊。

——不过就六文钱而已，免费送我过去也没关系吧。

瞬间，与善治的视线相交了。

注视着他那淡淡的微笑，至悄悄地吞了口口水。

红色的信号灯正在闪烁。

别说汽车了，连人影都感觉不到。只有聚集在路灯下的飞虫翅膀拍打声，和谨慎踏着斑马线行走的至的呼吸声，彷佛成为了这个世界唯一的生命。

过于寂静的耳鸣声让至轻轻揉着耳朵。这样一来，明明应该是在走熟悉的路，却有种误入陌生街道的感觉。就像是完整的复制一份，然后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一样的，那种感觉。

循着月光照着的白线，至停下了脚步。

抬头望去的是一栋古老的住商混居大楼。不愧是被街上小学生戏称为鬼屋的地方，深夜的压迫感可不是白天所能比拟的。至甚至觉得最上层的窗户在微微发光，「怎么可能。」他摇摇头。

至从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抽出手机，打开萤幕。

至依赖那微弱的光，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爬上楼梯。

「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用这把钥匙。」

至望着磨砂玻璃上挂着的赛之河原公司的字样，将钥匙插入锁住的门。在想着要比千影更早到公司而鼓足干劲时，从来没想到会是这种小偷般的情况吧。至对自己成为光明正大的非法入侵者而苦笑着，朝着自己的办公桌走去。

他卸下背着的背包，用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环顾室内。

放置着金色牌子的菊田桌子；千影的位置上有纸盒装的咖啡欧蕾，她相当难得地忘记丢掉了；被杂乱的文件堆得满满的是终一的位置。就算客气的说也很难说是整洁，这似乎反映了他激烈的性格。

至的目光穿过接待区隔板架上装饰的花菖蒲，停在低矮桌上的白菊箱子上。

善治的遗骨似乎会透过菊田的关系被埋葬在某个墓地。菊田说会安排一名值得信赖的和尚，好让至安心。然而实际上是否这样就能拯救善治，却无法断言。这是回到办公室后从千影那里听来的事，原本即使像善治这样孤独死去、无人来指认的话，地方政府等也会进行妥善的祭奠。然而，善治最后是被父母和妻子拒绝，却并非无人认领。因为被琳法托付给劣质的葬仪社，失去了应该被赠送的六文钱。

这是迄今为止没有先例的情况，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千影似乎是从菊田那里听说的。

那么至还是必须得对善治说：「游过三途川吧。」

「……绝对不能这样。」

至喃喃自语后，轻拍自己的脸颊。

至已经无法断言善治的下场是自作自受。即使他走过了不如意的人生，但未能获得六文钱的责任并不在于善治。竟然还要让他接受这可悲的人生并沉入河底——这样的话，至说不出。

至抓住木制的衣帽架上晃动的蓝色羽织，手穿过衣袖。

最后整理好衣领后，至将手放在清洁用具柜的门上。

登上停靠在码头的渡船，至用脚尖敲了敲船底。看来没有渗水的地方，因冲击引起的摇晃也在预料之中。竿子也好好地紧贴在手上，握起来的感觉十分不错。

这样应该没问题吧。至独自点了点头，将身体转向赛之河原。

「善治先生，准备好了喔。」

一手靠在嘴边大声叫唤后，正在不安地四处张望的善治肩膀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在害怕终一的突袭吧。善治慌忙地在河岸上飞奔，来到码头。

「喂，真的可以吗？我可没有钱啊。」

他在船边停下脚步，认真地问道，至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把善治拉入船内。

像是要甩开善治和自己的犹豫一样，至将竿子刺向河底，推动渡船出发。

如镜般平静的河面，映出了夜空中的星星。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真是漂亮啊。」

善治惊叹地吐息着，看着划开星空前进的渡船。格外明亮的月亮如同指路一般照亮船首，将善治的身影笼罩在夜色中。

善治尝试偷渡是白天的事情，因此夜晚的景色看起来应该有所不同吧。至平时也都是在白天撑船，所以感到很新鲜。这样从船上望向星空，应该只有送朝到彼岸那次而已。当时是白天与夜晚的交界时段，在黄昏中闪烁的星星非常美丽。

——小朝，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呢？

至一边思索着，握住竿子。虽然应该只过了两个月左右，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真是奇怪。即便如此，朝给予的笑容依然能马上回想起来。让人想不到是个小小孩的聪颖，还有着无畏地侵入至身体的冒险精神，身世坎坷的少女。即便如此仍然努力活着并搭上渡船的她——能陪伴她走上往来世的旅途，至感到无比骄傲。

因为思念着朝，至推倒的石头成为了她的六文钱。

至将永远不会忘记那块石头的温暖。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载着一个小女孩。」

长途的船上旅程中，至开始讲述与朝的回忆。

如果对逝者的思念能成为六文钱，那么至对善治怀有的这份感情应该也有可能。虽然知道这只是乐观的预测，但至相信那一天的自己，不停地用竿子推动渡船，一边讲述着。

善治靠在船边，对至的回忆故事点头附和。突然，他低声说道：「对高大的小哥来说，那个孩子是很重要的女孩吧。」

那过于感慨的声音让至一瞬间停下动作。

「……善治先生也是，不是觉得琳法是一个很重要的女孩吗？」

虽然至和朝的关系不像善治和琳法那样是男女之情。但至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所认识的宫下善治，或许不太像样，但并不是坏人。即便是琳法提出假结婚，他也应该多少有些烦恼。因此，善治才会对假结婚的事情进行详细调查，甚至能背诵正式的罪名。

这样的善治接受琳法求婚的理由。

至在这之中感受到善治的心意。

「嗯，说的也是呢。」

善治摸着略显尴尬的下巴胡须。

「那孩子特别漂亮又聪明，是很棒的人。因为出生在乡下农村，所以似乎没有办法好好读书，但她很努力。一开始只会说一点点的日语，很快就进步了。」

就像炫耀宝物一样，慢慢地谈起与琳法的相遇。

「是农村常见贫穷又生很多小孩的家庭，她似乎吃了不少苦。当然，我并不是马上就相信了。想透过困苦的故事吸引客人的女孩很多，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但在开始去店里一段时间后，琳法对善治这样说。

来到这个国家不是为了家人，寄钱回去也只到弟弟妹妹长大为止，之后并不打算回到母国，要在这个国家抓住自己的幸福。

「我不想输给自己的人生。」

身上披着单薄的薄布，坐在廉价的床上这么说的她，美得令人陶醉，善治回忆道。

「装得可怜的样子，其实她非常坚强。真是让人吃惊啊。」

害羞地摸了摸鼻子的善治，他就这样被琳法吸引住了。

在不富裕的环境中成长，来到不夜城的琳法，一开始是感到有些亲近的。把愚蠢的同情与肮脏的优越感换成金钱购买的她，比善治所想的还要坚强许多。

与对家人吐口水、抱怨社会的不公平、把一切都怪罪于别人的自己不同。在认为自己的人生不过如此而放弃的善治身边，琳法一直在与自己的人生战斗。

这样的她耀眼得让人无法自拔。希望她能只对自己坦露更多真心话。不是对客人展现的那种装模作样的笑容，而是希望她能露出那充满激情的眼神。

因此，善治说当他知道莲花的花语后，就马上跑去见她。

「我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地位、名誉、金钱、外貌，甚至连年轻的本钱都没有。这样的我救不了琳法，但希望能稍微帮上忙。所以当知道莲花的花语时，想着这能成为琳法的护身符。可以拯救那个独自与人生战斗的她的护身符。」

一边附和着，至脑中勾画出当时装饰着琳法柔顺黑发的莲花发饰。

虽然觉得那看似廉价的饰品只是安慰人的幸运物而已，但觉得善治是个有趣的人——记得琳法是这么说的。这似乎是两人成为伴侣的重要插曲，但对琳法来说，这也许只是一个掩盖假结婚的理由。

善治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情，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

善治说，琳法讨厌被他人握住弱点，所以当时的她即使不说谎，也隐藏了事实。

「其实呢，在知道莲花的花语时，琳法哭了。我看了以后觉得，坚强的人并不是不会受伤。只是有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咬牙站起来的毅力而已，但其实还是受了很多伤。在异国之地、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小女孩独自生活着。那一定无比孤独吧。」

善治表情温和地眯着眼睛，宛如远望心爱之物的男子。

正因如此至才因为涌起的悔恨咬着嘴唇。如果当时能从琳法那里问出她的真心话，即便说不出真心相爱，若她能说出不讨厌的话，能让善治的心得到多少救赎啊。

从至的沈默和表情中，善治似乎察觉到他的痛苦。他慌张地从船边站起身，挥舞着手，似乎想要展示自己精神的健全。

「关于在琳法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你不用在意的。那孩子不会对刚认识的人吐露真心话，我也没打算去确认。」

说着，善治的眼中再度燃起恋爱的火花。

「我觉得跟自己的人生战斗，坚强而勇敢的琳法很美。那孩子即便是现在，也没有放弃追求幸福。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也都爱着她。」

被那温柔的目光捕捉，至轻轻吸了口气。

多希望善治这无比纯洁的真心能传达给琳法。如此一来，琳法也应该会忍不住想着善治。地位、名誉、金钱、外貌，甚至年轻都不需要。只要这个人陪在身边，就能活下去。他们应该能成为这样的伴侣。

至擦掉渐渐涌上的泪水，紧紧握住竿子。

可能是考虑到至的心情，也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吧。善治开始提高声音，不着边际地说着话。

人的骨头竟然会变得那么小啊。我的骨头是琳法捡的吗？听说生活习惯不好的话骨头会变得脆弱，不知道怎么样呢。虽然我是个帅气的大叔，但骨头是否帅气就不知道了。

在庄严的三途川上，回响着善治的声音与至的附和声。

船只在追随指引着路的月光前进时，突然间沉默降临。

至停下撑船的手看向善治，他呆呆地仰望着月亮。

「我的人生，到底是什么呢？」

善治浑浊的眼球中只倒映着月亮，喃喃地说道。

「……善治先生？」

面对善治与刚才不同的氛围，至用双手握住竿子。

在那毫无感情的侧脸上，至想起了深夜的街道。

就像是完整的复制一份，然后不知不觉间替换掉一样的，那种感觉。

善治缓慢地站起来，伸手向船尾的至。

「呐，小哥，也帮帮我吧。」

至还来不及理解善治话里的意图，他手抓住至的羽织，像是要从身上脱下来一样用力扯动，失去平衡的船只剧烈倾斜。至正打算要抵抗，但又瞬间想到在狭窄的渡船上拉扯并非上策。

——首先得让善治先生冷静下来。

这短暂的犹豫，让至的脚如字面意义上的被绊住。

两人纠缠着滚倒，至的背撞上船沿。善治在至的正上方发出低鸣声，但双手仍紧握着羽织。善治摇晃着身体，依然试图拉着羽织，至完全无法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感觉他眼中充满灼热燃烧的执着，受到恐惧心驱使，至将竿子架向善治的喉咙。

至伸长双臂想要让善治离开自己身上，对方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就差一点了。」

善治因气管被压着无法调整音量，那是极其刺耳的声音。

「还差一点，琳法应该就能得到幸福了，结果却被我搞砸了。还以为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废物，也能帮到她的忙。」

善治丝毫不在意陷入皮肤的竿子，面对慢慢逼近的他，至感到恐惧。别说是说话，善治应该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证据是善治敞开的嘴里流出了唾液和细微的呼吸。

但即便如此，善治仍未停止动作。反而像在等待至被他的气势压倒而退缩，趁着至力量减弱的空档，善治挺直背脊。至的手臂弯曲起来，无法阻止试图扑上来咬脖子的善治。两人接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善治再次低声说：「帮帮我吧。」

「就像小哥为很重视的女孩做的那样，也把身体借给我吧。只要几年就行。小哥如果和琳法结婚，生下小孩，得到在这个国家生存的权利的话，到时候我一定会还给你。我发誓过要实现她的愿望。如果连这个誓言都无法遵守就死去，我活着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人们称之为留恋。

至握着发出嘎吱声的竿子，拼尽全力地紧闭双眼。不应该想着航程很长，为了找话题而轻率地提起朝的事情。善治听了这些话，对琳法的留恋便不断膨胀起来。想着无论是坐船还是游泳，总之都一样得前往彼岸的善治，现在给了他新的选择。至真想狠狠地殴打几分钟前的自己。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让善治夺取这具身体。

——得想办法说服善治先生。

在攻防战中至不断思索着，但在这渡船上似乎没有打破现状的方法。渡船远离此岸，漂流在大河中。两个男人在船上扭打，船的平衡严重偏斜，至的后脑偶尔会被水溅到。希望善治能先用尽力气，可惜他依然占据优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至可能会输——或是整艘船会翻覆。

当至对这个预测感到紧张时，手上却传来一声不妙的声音。意料之外的因素抢先发出声音。被夹在善治和至之间，那个细小的身躯承受了不知多少力量。即便在善治不顾一切的猛烈攻势下能撑到现在，也已算是很了不起了——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再多撑一会儿。

「善治先生——」

裂开的竿子像是要夹住善治般折断。至的手臂在空中挥空，善治因失去支撑向前倒去。至试图接住他，但先前用力紧握竿子的手掌僵硬得无法轻易打开。善治趁势压在至身上，两人的重量全压在船边。

——渡船要……

至还没来得及思考接下来的事情，视野就迅速地翻转了。

至快速地被抛向三途川，视野瞬息万变。半睁的眼角闪烁着泡沫颗粒。焦虑与水压侵袭的肺部不断释放珍贵的氧气，缺氧的鼻子吸入水而刺痛不已。虽然头脑知道必须放松身体才能浮上来，但混乱的脊髓不断指示着要拼命挣扎。

至在手脚乱舞中瞥见的河底，如墨般漆黑。就连月光也无法穿透吧。至几乎忘记自己身处水中，在漆黑的边缘，似乎有什么在晃动。

那如同从黑暗块状物中伸出的东西，滑顺地露出真面目。前端像是触手般地摆动，宛如有意志的生物。不，或许可以说那就是意志本身。那大概就是终一所说的「沉入河底的亡者怨念」吧。如传闻般寻求同伴，怨念试图缠住善治的四肢。

——住手，不要碰善治先生。

面对失神地仰望水面的善治，至高喊着。但应该喊出的话语化为泡沫，怨念缠住了善治。至踢水追着悠然地想把他带走的怨念。怨念也来到了至身边，但或许是羽织的效果吗——不知为何似乎不想碰触至，迅速地缩回触手前端。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不会被阻碍的话倒是好事。

至直直地游向善治，他似乎注意到了至的存在。

善治如冬日窗户般的黯淡眼眸捕捉到了至，瞳孔微微张开。然而，他似乎并不打算反抗。善治毫无抵抗，将一切交给缠绕身体的怨念。即便至试图剥除触手，他也一动不动。那东西磨蹭善治下巴的胡须，甚至想钻进嘴唇里，至皱起了眉头。

每次抓住怨念，支持至身体行动的氧气瓶含氧量就减少。缺氧的大脑脉动着，不断产生痛楚。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放弃善治。如果要在这种地方丢下他，至一开始就不会让善治上船。

——但，该怎么办呢？

像是英雄胸前的灯光一样，至的视野开始闪烁。

差不多就要到极限了。

当眼球转动时，至意识到了潜伏着的死亡。

自己就要在这冰冷的水中死去了。没有谁来送终，也无法留下遗骸给家人。如此一来，自我这个存在将从世上彻底消失。

即使有为自己哭泣的人，也不知那是否真是为自己而流的悲伤。这样结束生命，难道就没遗憾吗？

——那样的话我不甘心。

胸中翻腾的悔恨，让至握紧了拳头。

锁定善治那颤抖的眼球，他也正注视着至。

依然是那茫然的目光，但善治突然露出微笑。

然后张开嘴唇，吐出如肥皂泡般的呼气。

「……对不起。」

感觉像是无声的道歉——下一瞬间，至的腹部被踢了一脚。

在反作用下，至的身体逐渐离开善治，拼命伸手想去抓他。虽然感觉抓住了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怨念加速将善治拖向河底，对朝向水面浮起的至视若无睹。

——得去救他才行。

这个念头被氧气瓶见底的指针阻止了。至连自己能否活着回去都不知道，何况是救善治。渡船已经翻覆，竿子也断成两截。即使顺势从水中探出头来，岸边也遥不可及。而现在暂时放过至的怨念，也没有任何理由说它绝对不会袭击至。

月光照亮隐隐泛着绝望的侧脸。

至已经做好准备闭上眼睛——就在这时。

「小鬼，这边——伸出手来！」

据说人在死后，听觉是最后消失的。

以为是幻听，但同时掠过至脸颊的痛楚却是真实的。流淌的血液和某种棒状物缠绕在一起，融入了三途川。是操船用的竿子吗？还没来得及疑问，至已经用单手紧紧握住。

身体猛地被拉起，至如同撞击水面般往上游去。

不由自主地体验了被钓起的鱼之感。终一像渔夫一样抓住至的衣领，高声叫喊将他拉上了船。

至翻滚在木头船板上，胃里翻江倒海般吐出水。忘记如何呼吸的胸部喘息着，头痛的视野彷佛迷失在天地间。在旋转的世界中，终一似乎在喊着什么但无法理解。只是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骂，至像胡言乱语般张开嘴。

——我以为可以像小朝的时候那样，可以做些什么。

不确定终一是否听到了，但他愤怒的声音应该就是答案。

「六文钱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不要把你对朝的感情和廉价的同情混为一谈！」

至承受从头顶倾泄而下的愤怒，眼中浮现泪水。

「就算是同情，也没关系吧。」

至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显得相当柔弱。

即使是同情，至也想拯救善治。从天秤上跌落、遭遇不幸的他，至觉得自己必须要帮助他。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如果没有人爱，也不被人需要——那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说完，至在船上翻转身体。

在满天星空的照耀下，至注意到了手中坚硬的触感。与握住终一撑船的竿子不同，是另一只手。操控尚未恢复的身体，至轻轻地打开那只手。

湿漉漉的，如同夜空中闪烁光辉的——莲花形状的玻璃发饰。

心脏随之跳动，至瞠目结舌。

「为什么？」嘴唇颤抖着。这确实是装饰琳法头发的东西。听善治的描述，似乎不可能存在相同的东西。尽管思绪万千，至的手中却有着发饰。无论如何思考，只有一个解释。

——祈祷，琳法小姐为了善治先生而祈祷了。

强烈到能穿越火葬，成为六文钱。

在理解了一切的瞬间，三途川上响起了咆哮。至将莲花形状的发饰紧紧抱在怀中，嘶声吼叫，喉咙彷佛被灼烧般刺痛。说不出话，也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至胸中翻腾的，是对自己当初让善治上船的愚蠢无尽的憎恨。

——真正杀死善治先生的是我。

伴随着夺眶而出的泪水吐出胃液，至依然呐喊着悔恨。随着喉咙逐渐沙哑声音变细中断，但泪水和呜咽从未停歇。

至紧握着微微发光的发饰，用拳头击打船底。

坐在船尾的终一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地平线。

第一卷 第三话 愿之花

至望着阳光闪烁的河面，叹了一口气。

季节即将转入夏季。宽广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和遍布着被磨圆石头的赛之河原也不例外。阳光反射的河面每当波动时都闪烁着，那耀眼的光芒让至微微眯起眼睛。

温热拂过脸庞的风，天空中飘浮的云朵鼓胀得像是贪心过头。而且至现在穿着的并不是平常的蓝色羽织，而是黑色的，因为容易吸收热而汗流浃背。据菊田所说，这件是现行羽织的样式完成前的试作品。虽然加护的力量相对更弱点，但总比不穿好。

这一切都是因为几周前从渡船上的落水事故中，至的羽织损坏了的关系。善治抓扯至的羽织时力气相当大，内里缝着的经文被扯断，加上在三途川中挣扎，需要进行修复。而且至的身材绝对不是标准尺寸。备用羽织不仅长度不足，肩宽也小得难以动弹。因此作为无奈的对策，菊田从存放备品的架子深处找出了久远的试作品。

「因为只是试作品所以不要太乱来喔。」虽然被这么告诫了，但目前为止并没有任何问题。

相反的，至的脑海中充满了其他问题。

「今后该如何过活呢？」

至如此喃喃自语，捡起河岸上的石头，让其飞过空中，石头在河面上弹跳几下。童年时的最高纪录是七次，但成年后的至已经没有当时的热情。石头也毫无气势地弹跳后突然沉入河中。

看着被宏伟的河流吞没消失的石头，至觉得自己就像它一样。

至从船上摔落，被终一救起后，失去意识的他被终一送到医院，醒来时躺在白色的房间里。为了掩饰身体的颤抖而揉搓着指尖的母亲说：「我还以为连你也要不见了呢。」这句话至今记忆犹新。而菊田则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为至的平安感到高兴。终一和千影因为工作的关系无法探望，菊田替他们道歉并说：「不需要烦恼公司的事情，现在就好好疗养身体吧。」

幸运的是，检查住院只花了几天就能解决，因此至借用了试作品的羽织立刻返回工作岗位——但不知为何，现在却在用石头消磨时间。

扔出的第二颗石头连一次都没弹跳就沉入河面，至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而抓了抓头。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至像往常一样准备登船，却发现自己的脚无法离开码头。心情上想要洗刷耻辱、重振名声，却无法移动半步。即使不算上检查住院的缺勤，自己也给其他人带来不少麻烦。正因如此，想重新振作精神投入工作。

然而，至的脚后跟却诡异地丝毫不动。不仅如此还会喉咙紧缩、视野模糊，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据医生所说，这是所谓的恐慌症发作。也就是说，至在经历了那件事后，对船产生极重度的心理创伤。

在赛之河原公司，若无法上船就无法工作。正当至担心这次真的会被解雇时——菊田提议进行复健训练，于是至在空闲时便开始眺望三途川。即便无法上船，仍能引导徘徊在此岸的亡者前往赛之河原，或是协助千影。菊田说舍不得放弃有灵能力的人才，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仁慈。

原定于本月结束的试用期，在双方的同意下延长一个月，但按照道理，至应该主动提出辞职。然而即便辞职，不保证能找到下一个工作。至在找到赛之河原公司之前已经被多家公司婉拒过。在这种情况下，至无法对未来保持乐观态度。

「辞掉工作的话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

蹲在地上的至，用手掌滚动一颗石头做为底部，然后再叠上一颗石头。

在赛之河原进行的堆石处罚，因为会一再被鬼推倒而重头开始，被当作是「徒劳无功」的代名词，这正是个永无止境白费力气的行为。

仰赖菊田的善意，明知自己毫无用处却厚颜无耻地继续下去。

还是应该察言观色，划向比三途川更遥远的大海。

即便堆了三四颗石头，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我也还没好好向前辈道歉。」

至将第五颗石头放在顶端，把脸埋进抱着的膝盖上。由于至的缺席，终一似乎忙得不可开交，最近在办公室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至想为未经过允许的鲁莽行动及受到的帮助道歉，但一直无法找到机会。

本来就不清楚终一对至的看法，至也试探过菊田和千影的态度，但终一向来不是会在背后议论他人之人。他是个如果有不满会毫不犹豫地直接对本人说的男人，现在却一言不发，至只能揣测他的心情。而在那些想像中，至都会被终一狠狠地斥责。

至不断地叹息，次数多到像是在呼吸一样，他堆上第六颗石头。

在失去平衡的石头上放上第七颗，试图保持平衡时。

——住手。

太阳穴刺痛得让至发出呻吟。

不顾发出声响倒塌的石塔，至当场倒下。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随着脉动的血管警告着。

——住手、住手、住手。

随着声音增强的痛楚，让至怀疑是恐慌症又发作了。

然而，至甚至没有靠近渡船。只是模仿孩子们，在思考的同时堆石头而已。只是个小游戏，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剧烈的头痛和警告般的幻听呢？

在旋转的视野中浮现的疑问。

——还不行喔。

在这样的回答后，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

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唤醒了至。朦胧的视线中，似乎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斜斜的黑色影子，那是人吗？就像把镜片的脏污擦掉般眨眨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是办公室的，黑色的影子则聚焦成女性的身影。

从样子来判断，至似乎被安置在接待区了。他轻轻动了一下，从沙发突出的脚在空中划过，至的头部沉入柔软光滑的物体中。比起家里的枕头，这种温暖而舒适的触感更胜一筹。至将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摩擦在这柔软的物体上，却因为淡淡飘入鼻腔内咖啡欧蕾的香气而惊醒。

「早安，佐仓。感觉怎么样？还好吧？」

刚才至躺着的地方坐着千影，她接住了因至猛然起身而滚落的湿毛巾，微笑着。说实话，心脏仍像太鼓般激烈跳动，脸色不知是红是青，但至还是勉强挤出一句「我、我没事」。

记忆模糊不清，但至大概是在赛之河原发生强烈的头痛后一路爬回办公室了吧。千影在清洁用具柜前发现了这样的至，就这样照顾着他。至觉得温暖舒适的枕头，应该就是千影的大腿吧。对此一无所知的至，心里责备着自己居然将脸颊靠在上面，一边默默离开千影身边。

但是千影没有责备至，而是说了句「我去拿点喝的，你先休息一下」然后走向茶水间。一个人被留下的至，听从她的话在沙发上弯着背坐了一会儿。千影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装有麦茶的玻璃杯和一如既往的咖啡欧蕾回到接待区。

「最近的天气开始有夏天的感觉，喝冷麦茶最合适了。」

说着，千影将它们整齐地摆在桌上。至有些谨慎地拿起杯子，将唇贴在玻璃杯上。虽然没有特别感到口渴，但身体似乎比想像中更渴望水分。感受到麦茶在胃中冰凉的感觉时，不知不觉就将麦茶喝完了。

看到至比想像中有精神，千影似乎安心许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微微一笑，伸手拿起自己的咖啡欧蕾，用吸管吞了几口以后，吐了口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太勉强吗？该不会你真的跑去坐渡船了吧？」

被投以劝诫般的视线，至苦涩地笑了。至可以发誓绝对不是想坐船，只是在堆石头打发时间时，突然发生了原因不明的头痛和幻听。

不过，对从小到大一直是健康宝宝的至来说，除了恐慌症发作之外，其他异常状况并不在考虑之中。然而至从小看着母亲长大，对于心灵的痛苦会展现在身体上的现象也有所瞭解。至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歪着头喃喃自语。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思考太多事情，结果身体变得不舒服也说不定。」

换句话说，就像用脑过度发烧了一样。

千影听了至的回答，简单地点点头，将咖啡欧蕾的纸盒放在膝盖上。

「你说想太多，比如说？」

被她催促后，至沉思着。有关工作的去留不必多说，但最大的烦恼是自己的愚蠢。擅自决定让善治上船，甚至害他沉入河底。还未能弥补过失就得到恐慌症的状况。因为至，终一的工作倍增，没有时间回到办公室而四处奔波。即便如此，千影和菊田只是温柔地微笑着，没有人责备至。

当然，至也知道即使被责备恐慌症也不会痊愈，但此刻的至是——是的，可能只是想受到伤害。明明说要救善治，却只是多余的行为。虽然骨灰被放手了，但无可替代的珍贵存在——琳法选中的善治，却被自己引导到冰冷的河底。想要有人让自己受到无法再站起来的重创，并将那伤痛视为赎罪。

如果被终一听见这种毫无道理的论调，肯定会吐槽「你是笨蛋吗？」甚至可能会说「如果那么想受伤就自己来，干嘛让别人伤害你，真是荒唐。」脑中的终一会在这种时候自动劝诫至，非常方便。

至将不成章法的思绪一点一点地说出来后，千影眼神飘向远方，点头说：「是啊，我明白的。」

「用佐仓来比较可能有些失礼，但我也有为自己的无能而烦恼的时候。那种时候，就会想要伤害自己。抓头发、打脸颊、咬手臂……但无论多痛，心情都不会好转，因为现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那充满实感的声音，让至惊讶得眨眼不止。从未想过一直以来都是以清爽的笑容承担着事务工作的她，竟然也有这样自暴自弃的时候。在至眼中，千影总是完美的。当然，身为人类，她也会犯些小错，但至不觉得她会像自己一样愚蠢到无法挽回。

「千影小姐也……会这么看待自己吗？」

被问及此，千影表情有些复杂地微笑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彷佛忏悔般地说：「我也一样，有时会非常讨厌自己。」

「但没办法将时间倒转消除错误吧。那么，我觉得只剩努力不懈地向前走。不是责怪自己乞求原谅，而是要展示从失败中学习到的样子。我想终一也在等待这一刻。」

千影含着咖啡欧蕾的吸管，微微喝了一口。至反覆琢磨着她的话，将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

如同千影所言，时间无法倒转。失去的兄弟不会复活，再怎么后悔太晚与朝相遇也无济于事。善治沉入河底的事，以及如果至不多此一举，善治本可以顺利前往彼岸的事，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若终一如千影所言，正在等待至的成长。

那么，至强烈地觉得不想成为背叛那份信任的人。

「终一虽然顽固笨拙，嘴坏又冲动，但其实是个温柔的人。抱着的东西他一定会保护，不会轻易抛弃。所以佐仓也……希望你能相信终一。」

肩膀一耸，千影的表情让至觉得有些像母亲。清楚知道优点和缺点，却始终不会失去的感情——这种家人般的慈爱目光。两人在至到职前就一起工作，自然有相应的情谊，但这种亲密的气氛让至不禁疑惑。

虽然一直有些在意，但千影和终一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在海外，即使是普通同事也可能互相叫名字，但这里是日本。终一给了至不光彩的外号「小鬼」，倒还勉强可以理解，但千影似乎很清楚这方面的界限。千影如此亲切地称呼终一，并在瞭解他的性格后恳求「希望能信任他」的理由。

至怀疑他们可能有很深的关系，一边思考不经意地说出了口。

「一直很在意……千影小姐和前辈在交往吗？」

一瞬间，千影被咖啡欧蕾呛到了。

初夏的日光在办公室中划出线条，千影的动摇在其中回响。她手中的纸盒因握力稍微变形，吸管的前端喷出褐色液体。弯着背咳嗽的千影，泪水浮现眼角。

至惊慌地从沙发上挪开臀部，被千影先制止了。

「我和终一只是青梅竹马。家住得近，父母关系也很好。因为同一年出生所以总是被凑在一起。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在同一个地方工作，但真的只有这样。就是所谓的孽缘啦。」

千影向至伸出掌心，边轻咳边说这些。最后她还补充说：「而且我不喜欢那么难搞的人。」至无法接话。既然当事人的千影都否认，那应该就是真相了。至姑且接受并道歉后，千影满意地吐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千影将目光投向办公室地板上的阳光。

「……谁都一样，会怕死吧。」

听到她如悄声的喃喃自语，至集中精神聆听。

那肯定是在说善治的事。即使失去了肉体，他仍然害怕无法履行与琳法的约定就迎接死亡，而袭击了至。至在那黑暗的河中，体验到自己的存在如泡影般消逝之感，正因如此，才对他的心情深有体会。背脊感受到的恐惧和悔恨所带来的焦虑，不是那么容易克服的。试图逃避死亡并与之抗争，是人类的本能。

所以千影可能想说，善治的袭击导致船只翻覆，以及至因此承受创伤，都是无可厚非的事。

从凝视阳光的千影侧脸中，无法窥探她的真意。

「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吗？」

至的提问让千影缓缓抬起脸。

「——是的，非常害怕。」

阳光让千影的表情带着浓厚的影子，那是一个异常鲜明、清晰的笑容。

因为被劝说为了身体保重应该早退，至便踏上回家的路。然而，太阳尚未西沉便回家会让他觉得不安，于是他的脚步自然地偏离了熟悉的道路。

回过神来时，至已经站在一栋木造公寓前。这是建成超过四十五年依然在使用的公寓，善治的妻子琳法就住在这里。至茫然地抬头看着二楼走廊对面的门，想起了那个房间的主人。

——琳法小姐，已经回到母国了吗？

从以前就没有名牌的门和上次来访时没有什么不同，从外面无法判断是否是空房。想到那之后已经过了几周，她已经回国的可能性相当高。那时琳法将纸箱堆满房间的每个角落，正在进行搬家的准备。考虑到琳法的处境，她应该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国家。至一边希望琳法能安全回国，又一边被自己觉得必须再见她一面的矛盾情感所困扰。

——因为我把善治先生……

至的脑海中闪过善治被怨念缠住四肢、拖入河底的场景，还有琳法送给他的莲花发夹之感。终一说那是流向三途川献给善治的，本该是与他一同乘船前往彼岸的东西。然而因为至的自作主张，这些都已化为泡沫消失了。

即使向不知情的琳法道歉，也只会让她困扰而已。单方面的道歉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变轻松的自私行为。因此即便面对她，至也无法道歉。然而至即便明白这点，他的脚步仍不愿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按门铃的勇气，只能从楼下凝视着门。

这时，突然传来门把转动的声音，至吓得肩膀一震。当他盯着门时，一个红色的箱子，似乎是行李箱，从微微开启的门中露出来。接着出现在走廊上的是用莲花发夹绑着长发的琳法。

她锁上房间的门，推着红色行李箱走在走廊上。当她抱着看似可以放进小孩的行李箱走下楼梯时，应该是注意到了至的存在。她向这边投来一个惊讶而圆睁的眼神，微微点头致意。

至也轻轻点头回礼，但两人之间流动着沉默。对琳法来说，至是曾经见过一面的丈夫朋友，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而至也从未想过能真正见到琳法，对于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困惑。沉重的气氛让他感到极其尴尬。

琳法似乎是忍受不了沉默，朝这边走来。

「您好，好久不见。」

听到这句话，至回应「好久不见」的同时，目光自然地落在她手中的行李箱上。毫无疑问的，看来她即将踏上回国的旅程。在这样的时机点偶然访问公寓，让他感受到神的安排——不，是善治的意志。

「现在要准备回国吗？」

问了之后，琳法点点头。

「是的。我打算将公寓的钥匙还给房地产公司后，直接去机场。所以，时间不多……」

琳法的话语越来越小声，目光滑过手表，至急忙摇头。

「没问题，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他先这么说。

「关于我代为保管的善治先生遗骨，想跟您报告一下。他的骨灰已顺利在我上司介绍的东京都内公墓中下葬了。」

至简单地传达这些讯息，一边对自己能如此临机应变感到惊讶，同时打开印有公墓地址的地图应用程式让她查看。琳法似乎想从肩上的包里拿出手机，但接着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略微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放开包包。

「因为我的不周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

她低头致谢，至又一次摇头。

不周的是这边才对。虽然说已经顺利埋葬，但将善治的灵魂沉入三途川底的，正是至。即使无意将这一切告诉琳法，但至还是感到心中不安，决心开口。

「今天我来这里，是因为……还有一件我必须确认的事。」

至将视线投向琳法头上的发夹，悄悄地咬住嘴唇。

当他在这公寓里问琳法「对善治有什么想法」时，她反问「问这个有什么意义吗？」至以为琳法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对善治毫无感情，所以想隐藏他们真正的关系。然而事实上善治收到了琳法的发夹。这无疑证明了琳法对善治并非一点情感都没有。

那么，为什么琳法当时会含糊其词呢？

不弄清楚她的真意，至将被罪恶感压垮，连站在善治的墓前都做不到。

「我明白这样的问题很失礼，但还是请您告诉我。对琳法小姐来说，善治先生是怎样的存在？」

听到至的话，琳法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

然而从至认真的目光中，她察觉到了他的决心。再加上她几个小时后就要越过国境，再隐藏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于是琳法叹了口气。

「即使不刻意说，我和善治先生不是普通的夫妻，这点您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琳法以锐利的目光看着至。

「以常识来说，年龄相差到像是父女的男女结婚，难免会被怀疑。可能是为了财产的婚姻诈骗，或者是因为爱上对方的外貌。但善治先生是不务正业、经常光顾风俗店、一无是处的人。这样的男人和年轻的外国女人结婚，连我都会怀疑其中的原因。」

「那么，两位是……」

对于至的低喃，琳法点点头。

如同终一等人的猜测，琳法和善治的关系是为了签证的假结婚。她毫不掩饰地说：「我给善治先生钱，买下了成为他配偶的权利。」并且她说自己本来就不带有爱情这种情感。

琳法一直以来都在努力活着。她出生在贫穷的农村，照顾一个接一个被作为劳动力生下来的弟妹们，内心鄙视只会耕田的父母，努力握紧拳头活下去，心想总有一天一定要脱离这样的生活。对她而言，恋爱只是一种负担。她认为这种感情会让思考和判断力变得迟钝，让人过度依赖他人。

因此，琳法在第一次见到善治时，对他的轻浮态度感到厌恶。但随着聊天的次数变多，她发现善治也是一个诅咒着自己的出身和成长、苦苦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琳法之所以向善治诉说自己的身世，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他是同类而产生共鸣。善治送给她莲花形状的发夹。从心底鄙视的父母赋予的名字中救了自己，真是讽刺。然而琳法当时确实流下了泪水。若是善治，即使是在污泥中翻滚，他都会和她一起追寻幸福——或许能成为她的共犯也说不定，她如此认为。

也许是怀念起当时的感受，琳法微微勾起嘴角。

「把信封拿给善治先生时，他看过内容后感到困惑。一开始他把钱退回来，说就算没有这种东西我也会为你做任何事。但我不相信无偿的协助。善治先生知道我的个性很顽固，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吧。最终他妥协了。」

在风俗店那简陋的床上，善治露出傻笑，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钞，琳法说。

然后善治如此说道。

「等你的工作结束后，用这个去吃点好吃的吧。」

琳法笑说，他是用相当廉价的价格，把一辈子记载在户籍上的权利卖掉的男人。而且两人就因为这唯一的一张纸钞成为了共犯。只是在风俗店的工作结束后，去早上也有营业的烧肉店填饱肚子而已，他却愿意和琳法一起承担同样的罪。

她喃喃道，若善治现在还活着，会不会有什么改变呢？

「但说这些假设的事情也没意义。不论是明天还是后天，我都必须在善治不在的世界活下去。再也不能依赖任何人。或许正因为这样紧绷着心情，所以在你问我善治的事情时，我才会感到厌烦吧。」

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

面对琳法的道歉，至张大眼睛否认。听了她的话，他明白那是相当失礼的问题。两人之间累积的感情无法用简单的话语来描述。至知道，整理逝者的人生绝非易事。琳法被这国家的复杂婚丧习俗所困，也没有时间悼念善治的死。在这种情况下，至等人探访了琳法，她交出了善治的遗骨。

那一定让她肩上的负担减轻了一些吧。琳法终于能有时间面对善治的死。也许在至等人离开房间后，琳法握着那发夹流下了泪。在这个国家失去唯一陪伴她的共犯，说不定带着连他的遗骨也不得不放手的愧疚，拼命地祈祷了。

祈祷善治往来世的旅途至少是安详的。

「反倒是我，对你们的事情一无所知……说些自以为是的话，真是抱歉。」

至因涌上的后悔扭曲了唇，深深地低下头。

琳法摇了摇头。

「不、请不用道歉。正因为有了那句话，我才决定把善治先生的遗骨托付给你们。我相信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不会让他遭遇不幸的吧。」

琳法隐藏在瞳孔深处的悲伤，微笑着。

然后她确认了手表的时间，重新将肩包背回肩上，握住行李箱的把手。

「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国家了。」

彷佛这是她的赎罪似的，琳法坚定地说。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请代替我在他的墓前转达吧。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信任的、没出息的共犯。」

如此说着，琳法微微鞠躬。

至没有办法挽留背对这里离去的她。琳法应该不会再回头了。她在这个国家试图抓住的幸福，随着善治一起失去了。然而即便如此，琳法依然必须活下去。直到迎来人生终结的那一刻为止，不允许停下脚步。

如同要甩开过去般注视着未来，一心追求幸福的那个背影，正是善治所爱的人。

离开琳法的公寓后，至再次踏上归途。

原以为回到家里的时间应该已经接近晚上了，但太阳依然高挂着。至一边留意邻居的目光，一边走向玄关，像往常一样解开挂锁查看信箱。

除了邻近药妆店的传单之外，看来并没有值得关注的信件。至检查着传单的内容，同时打开玄关的门，看见母亲整齐摆放在地上的鞋子皱起眉头。

不巧的是母亲似乎已经回家了。或者今天可能是她的休假日。最近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情忘记要确认，不过记得冰箱上贴着的母亲工作表，每周五似乎都有个红色的圈。明天是星期六，很容易想像母亲发现儿子比预期得早回来时惊讶的模样。

——若说自己是早退的话，肯定会让她担心吧。

至静静地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走过走廊。从通往客厅的门缝中偷看，母亲似乎正在餐桌前准备晚餐。她从碗里挑起像是绿扁豆的扁平绿色，用熟练的手法去除上面的粗纤维。

至一瞬间思考要不要就这样躲回二楼的自室，但立刻打消念头。想要不发出声音地回到房间根本不现实。当出现生理需求的时候，也是需要开水和洗手，也不可能忍耐，更何况说谎本身也不妥。

至叹口气，下定决心后握住门把。

「妈，我回来了。」

至尽量装作平静的样子，告诉母亲他回来了。对于突然出现的儿子她瞪大眼睛，但似乎察觉到什么。她将手中的绿扁豆放回碗中，迅速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么早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沿着餐桌的边缘向这边跑来，脸上如至预料般写满担心。为了不让她过于操心，至苦笑着解释道：「不，我没事，只是公司的人说以防万一所以让我早退了。」但似乎母亲早已看穿儿子的谎言。她立刻责备道：「别说谎了。」至缩起高大的身体。

「你说的没事，从来就不可信。刚说完没事就摔倒或掉进水沟里，你真是个令人惊讶的冒失鬼。虽然以为你长大后稍微稳重了一些，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母亲气愤地伸手摸至的额头。接着从发热到全身症状进行严格的询问，但至耸耸肩，躲过了追问。

就外表来看比起至来说母亲更像病人，但被她这样过度担心，让至有些不解。母亲本来就有些过度保护，但在至被紧急送医后，这种倾向更加明显。考虑到她身上发生的不幸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至希望她能多信任自己一些。

至少作为小小的反抗，至撅起嘴唇说「冒失的是诚才对吧」，然而母亲却如雷打般回道：「我现在是在说你呢。」她的心应该还处于较为敏感的状态，但同时也具备为母则强的格言。至坦然地举起白旗，将身体转向唯一的退路——和室。

「啊——对了，我今天还没给佛坛上香呢。也没跟他打招呼说我回来了，我去一下。」

至迅速地离开客厅，当然平时并不会特意去打招呼。母亲虽然明显地想要开口阻止他逃走，但似乎也犹豫是不是要吵闹地进入安放佛坛的和室。至不顾母亲紧闭双唇的瞪视，溜到佛坛前。

至端正坐姿，点上香，敲响铃铛后合掌。为了从母亲那边逃走而利用他的这件事道歉，悄悄地睁开眼睛。

至的视线自然地被吸引到佛坛角落摆放的相框上。平时总是满面笑容的少年，此刻却似乎带着一丝忧愁。看到他那带有阴影的表情，至感觉像是被少年询问着什么。说不定至复杂的心理状态表现在视觉上了。假如真是如此，那么让少年的笑容黯淡下来令至感到罪恶。

为了抚慰沉重的心情，至轻轻抚摸着下腹，然后站起身来。

正打算回到客厅时，母亲正在小心翼翼地探头看着和室内。

「呐，真的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吗？明天是休诊日，还是现在去医院看看比较好吧？」

看着母亲微微下垂的眉角，至再度苦笑。

「不用那么担心啦，我真的没事。明天会乖乖待在家里的，所以放心吧。」

对于这番回答母亲似乎勉强接受了，至在心中松口气。

因为至早已决定明天的计画，他必须将琳法托付的口信传达给那个人。因此，至已下定决心前往那个地方。

为了打起精神，至握紧拳头，猛然收紧手臂 。

怀着对明日行程的思绪，至离开了和室。

翌日。目送母亲去上班后，至搭上电车，经由地铁和JR，转乘前往目的地的路线公车。电子显示板上显示着一些不太熟悉的地名。到达目的地似乎还有一段距离。根据手机上显示的导航页面，从最近的公车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查看地图发现附近有超市，于是至打算在那里购买需要的物品。

至下了公车后，在超市里选了一束几百元的鲜花，看着地图继续前进。

「嘿，比想像中还要漂亮的地方呢。」

地图应用程式的辅助功能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那是一处位于郊外的公立墓地。

听说是由地方政府管理的墓地，自然而然地以为会是个破旧的地方，却比想像中明亮得多，氛围像个小公园一样。石板铺设的通道上绿树成荫，比邻设置的墓碑后方是一片蓝天。从隐约可见的公寓和大楼可以感受到人们的生活，这里与传统墓地的印象——阴森潮湿的感觉不同，有着一种清新感。

「不愧是菊田先生。在这样的墓园竟然也有人脉。」

对上司的人脉之广印象深刻的同时，至沿着道路走向深处。

他爬上台阶向高台走去，迎面而来的风变得更强，视野也逐渐开阔。

在简洁到几乎可说是扫兴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雕。这个石雕的前方应该是献花的台座吧。菊花和百合等五颜六色的花朵如同躺着般被供奉着。

这是个让人联想到纪念碑般的、颇为雄伟的合祀墓。

与路旁见到的刻有家名或家纹的墓碑不同。那是同一血脉之人的安息之地，而这里埋葬着许多陌生人。由于各种原因而无处可去的亡者，从骨灰坛中取出白色的灰烬，等待着回归大地的日子。

在这里的其中一个人，就是善治。

至压下喉头涌上的情绪，踏入广场。

然而，当他看到站在献花台前的人影时，肩膀不由得一僵。

反射着阳光的金色发尾，体型对于男性来说稍显娇小。这是已经多次见过的背影。至不可能认错那道背影。

「……前辈。」

像是在回应一样，终一转身回望。

相交的视线中带着惊讶，然后变得狐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大概想这么问。但至心里也是一样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来回。

最终，终一如同让出位子般从献花台前退开，坐在高台边缘的长椅上，眺望着风景。从他的动作中，至察觉到了终一的意图。

——他在等我。

至向终一微微点头，走向献花台。暂时封住心中的动摇，供上鲜花，并点燃从家里带来的香，放在应该是终一供奉的香旁边。

他静静地闭上眼睛，合掌。

此时，至脑中悄悄响起一个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被原谅吗？」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心静气，将琳法的话传达给善治。即使他的灵魂在幽暗的河底，至也希望这并不是徒劳无功。这是导致善治走向那种结局的至的责任。

——也必须跟前辈好好道歉。

至下定决心后，睁开了眼睛。

至整理好行李后，向坐在长椅上的终一靠近。

「前些日子，谢谢您救了我。还有，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像是将头置于断头台上，至深深地鞠了一躬。

看到至紧张的样子，终一轻轻地敲一下长椅的椅面。虽然似乎是让他坐下的意思，但是否已被原谅却是个微妙的问题。至端正地将双膝合拢，坐在终一旁边，侧眼观察他的表情。偷看那无谓地端正的鼻梁一会儿后，终一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让那个大叔上船？」

至对这个意外冷静的问题感到惊讶。即使一开始被骂也不奇怪，但终一语气并不锐利。因为困惑而无法立即回答后，终一似乎有些不耐地抓了抓头。

「我啊，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大吼大叫。若有什么理由就说说看。在那之后再来决定要不要进行指导。」

不然千影会很吵的。

终一非常小声的嘟囔着，轻轻地撅起嘴唇。

听见千影给予相当宽松的延后处理，至睁大了眼，但判决大概不会改变，表情又阴沉下来。至为什么让善治上船呢？不管找了多少理由，结论都是一样的。

「……只是，无法置之不理。」

即使善治过着放纵的生活是事实，但他失去六文钱的原因，只能用运气不好来形容。正因如此，至无法对善治置之不理。对于这位从无数天秤上掉落、抱着深深孤独的善治。当时的至甚至无法想像他会收到六文钱。

「你是个非常好心的家伙，这个我很清楚。」

终一叹了口气，将手臂搭在长椅的靠背上。

「但是呢，这样到处插手的话，总有一天会真的死掉。」

对于以无奈的语气说出的这句话，至的眉毛微微一颤。

终一应该是在担心至吧。这次被救了还好，但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如果不想死，就要好好保护自己，这话确实有理。

但至却无法顺从地听进这句话。明明知道终一并没有恶意，心里却莫名地反感。甚至有一股近似恼怒的热气在胃底凝聚，几乎要从喉头冒出来。

这种情绪至有印象。那是抱着善治的遗骨坐在公园长椅时。当终一在结束与菊田的通话后催促他回办公室时，至心中也有类似的感受。然而那时忙着担忧善治的未来，可能没有意识到。

对于终一来说，那或许是想要鼓励人吧。为了让沮丧的至振作起来，他可能尽力编织了话语。然而对至来说那句话却成为致命一击。成为了让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必须拯救善治的理由。

至犹豫着是否应该吐露涌上的感情，唇边颤抖。考虑到未来，默默吞下这些话可能是上策。无论是否继续这份工作，与终一发生冲突并没有好处。用微笑化解才是成熟的应对方式，虽然明白这一点——但至无法抑制自己。

「那么，是不是该像前辈那样抛弃善治先生呢？」

自己带刺的声音，让至的肌肤起了鸡皮疙瘩。

终一就在身旁，像猛兽般的眼光闪烁着锋利。即便是在墓前，原本宁静的广场空气瞬间紧绷。

「那是什么意思？」

终一抓住至的衣领，至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倾。虽然预料到会变成这样，但果然有些后悔。然而，已经无法退缩了。至不甘示弱地回瞪终一，顺着冲动继续说下去：

「因为前辈曾经说过对吧。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所以放心吧。前辈可能是想这样安慰我吧。」

那时，至对终一感到失望。

即使搭船逃票是罕见的事，但善治的问题并未解决。终一却像是在谈论过去般谈论善治的事情。

因为这种事不常发生所以别在意。放弃善治的事情吧，接下来顺其自然。即使要通知善治游泳渡河，那也无可奈何。因为再次发生同样事情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不要消沉，转换心情吧——至感觉善治被如此处理掉了。

对于长期从事此工作的人而言，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在送走众多亡者的过程中，若过于关心每个人的事情，反而会阻碍灵魂的循环。这不是慈善事业而是工作，因此有时需要做出冷酷的判断，理性上虽然理解这一点——但至无法接受这种冷酷。

终一在至的眼前咂舌。

「在那个情况下，大叔手上没有六文钱。不论有什么理由，既然无法支付船费，就不能让他上船。上船前往彼岸，代表亡者前往来世的旅途有得到遗族的祝福。我们不能违反这个规则。」

面对正确的观点，至的喉咙紧紧地堵住了。

终一总是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感情用事，但他总是冷静且正确。正如千影所说，虽然不易察觉，但他也有温柔之处。因此至既依赖他，也对他怀有淡淡的憧憬——然而被这样用正确来看待善治，令至无比懊恼。

「为什么能说出那么冷漠的话？」

至抓住终一的手臂，眼角泛着红。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灼热如同燃烧着身体内部一般。

无论是因为正当的理由而放弃善治的终一，或是害他沉入河底后只能在这里发泄的自己，对一切都无法抑制地感到愤怒。确实至的行为不见得正确，但也无法认同终一的理由。

从天秤中掉落的人，竟然没有一丝救赎。「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是他们自找的」这样决断才是正解什么的。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认为这样是正确的，至也无法点头同意。

「按规则运送亡者就可以了吗？在前辈眼中，亡者的灵魂就那么轻吗？」

在情绪高涨中说出这番话，至的指甲嵌入终一的手臂。终一因疼痛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用鞋底踢向至的肋骨。不留情面的一击越过肌肉和皮下脂肪震动内脏，至发出呻吟声从长椅上跌落。

终一追着跌到广场石板路上的至，骑在他腹部上，单手抓住他的衣领，至的上半身微微离开石板路。

「亡者的灵魂哪有分什么轻重！我是在告诉你，如果没有跟善治大叔同归于尽的觉悟，那就别做半吊子的事！」

又一次被正确的观点搧了耳光，至的脑内涌上血气。

「前辈难道不想帮助善治先生吗？」

「对善治大叔我能做的事情就那些。如果随便同情别人，这个也想帮那个也想帮，我的命有几条都不够用吧。」

「说得那么轻松，其实是害怕了吧。前辈舍弃了善治先生，只顾着保全自己。」

「说什么蠢话。若到了该拼命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犹豫。但命只有一条，重视它有什么不对。」

「——你这个、冷血男！」

「闭嘴，你才是，不过是沉醉于自我牺牲罢了！」

一瞬间，至被放开胸口，后脑重重撞上石板。他抱着头扭动身体时，被追击一脚踢翻。就算是至挑起争端，但这是前辈该做的事吗？至以如同孩子般纯粹的愤怒仰望终一，他正在喘着气。被掐住喉咙似乎有些不适感，他粗暴地摸着脖子并瞪视着至。

「我啊，对自己的生命负有责任。没有觉悟就不会做半吊子的事，也会自己选择要死的地方。你没有权利干涉我怎么用这条命。」

为了强调这条命的部分，终一用拇指顶了顶自己的胸口。然后像是疲惫般的挥手说「所以你也一样，随便你吧」，说完转身背对着至。

终一缓慢地离去，至睁大眼睛。瞬间涌上心头的孤寂和烦躁在胸中交织。彷佛被抽走梯子般的感觉——悔恨模糊了视线，至不甘心地发出声音。

他一定从未失去过重要的事物吧。失去昨天还理所当然地存在的事物的恐惧和痛苦，对此一无所知。所以终一对善治才能如此迟钝。

因为没有牺牲自己也无所谓的重要事物。

「明明什么都没失去过……」

至在石板上抓起的指尖被砂砾弄脏。

「根本不明白失去某个人的痛苦，就不要说得那么自以为是啊！」

至对着正在远去的背影悲痛地吼叫，终一停下了脚步。

至预料自己会再被踢而做好准备，但痛楚始终没有袭来，于是他抬起头。

终一静静地俯视着至。那苍白透明的脸颊上毫无情感，刚才燃烧的愤怒也不见了。用玻璃珠般的眼睛凝视着至的终一，看起来彷佛会被高台吹来的风给带走般，让人感到脆弱。

——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彷佛要撕裂至困惑的思绪，广场上响起电子音。伴随着机器震动的那声音，是手机的来电通知。至看向自己的口袋，将目光望向终一。

「喂，我是真城。」

终一把耳朵靠近扩音器，低声对着话筒说话。

至尽量不发出声响地站起来，轻轻拍打四肢和衣物。刚才还热得发烫的头脑，现在却奇妙地冷静下来了。正当他觉得这样回去也很尴尬而犹豫不决时，终一结束了短暂的通话。

「喂，小鬼。」

终一一边操作着萤幕一边叫着，至抬起头。

那是与自己有关的电话吗？

终一用平淡的声音告诉默默等待的至。

「千影从办公室消失了。」

追着从高台一路狂奔下来的终一，最后抵达的是赛之河原。

他叫住路过的计程车并跳上去的样子，坦白说非常反常。司机似乎从终一的神情中察觉到了什么，计程车在未经要求的情况下在小路上狂飙，比预期还大幅缩短时间，停在办公室前。

终一抓着蓝色的羽织冲进清洁用具柜，至也照着他的样子，拿着试作品来到赛之河原，但直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在合祀墓前听到的那句话含义。至只能拼命追着在前面奔跑的终一，两人急促的呼吸在寂静的三途川回荡。

如此专心一致地跑了一会儿。渐渐地，至的耳朵里传来像是石磨转动的声音。起初是微弱的，但似乎逐渐接近这边。不，不如说至他们正在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前进。从声音的沉重感来判断，肯定有某种相当大的物体在河原上爬行。至为了探查声音的来源，向前看去。

「菊田先生！」

在举起一只手高声喊着的终一前方，发现了拖着渡船的菊田。

「太好了，你们两个都来了啊。」

菊田喘着粗气，露出安心的表情。比起木工工具，看上去更适合拿厚重的专业书籍的这个人，竟然一个人拖着渡船走，意外地是个会乱来的人。

为了协助奋力抓住船体的菊田，至站到他的另一侧。终一则跑向船尾，将体重压在渡船上推动着。三人的力量使渡船发出音阶更高的刺耳摩擦声，最终船体落入三途川溅起华丽的水花。

在菊田因成就感而欢呼时，终一迅速开始进行出航的准备。

然而至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从情况来看，给终一打电话的是菊田没错。却无法理解那和在三途河准备船只有何关联。更何况菊田拖来的是备用的渡船。至他们经常使用的船只，应该是为了防止亡者作乱而用特殊术法的绳子系在码头上，所以即使要出航也不需要用到备用船。

至用困惑的眼神看向菊田，他调整了紊乱的呼吸后开口说道。

「难道说真城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至点点头，菊田将目光投向终一，皱起眉头。

似乎有些犹豫不决，但过了一会儿，菊田将视线转回至身上。

「如果真城没说，那也不便从我口中说出来……但佐仓，你果然没有察觉到啊——千影是灵体这件事。」

菊田带着比平时更低垂的眼眸苦笑道。

那句话伴随着确实的震撼贯穿至的耳朵，他眨眨眼。

「千影小姐，是灵体……？」

虽然至试着重复这句话来理解意思，但词汇只是徘徊在前额叶。至怀疑菊田该不会是在开什么不好笑的玩笑，但他的眼神无比真挚澄澈，证明这是事实。

至不由得惊愕地按住额头，脑海中闪过千影的身影。

千影总是比谁都早到公司，她爱喝纸盒装的咖啡欧蕾，但除此之外，却从未见过她吃喝其他东西。当夜里想送善治去赛之河原时，为何终一阻止了他回公司。假如身为灵体的千影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想被人知道她无论日夜都待在办公室中，那么那过于横蛮的前辈命令也在情理之中。

尤其是当至从船上掉下去时。终一不顾已是深夜时分来救他。假如当时千影就躲在办公室里，并且告诉终一至去了赛之河原的话——至脑海中分散的记忆一个个地连起来，让他的瞳孔震惊地颤抖。

「那么，千影小姐已经死——」

「别说些不吉利的话，小鬼！」

船上传来粗鲁的声音，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终一握着操船的竿子，狠狠地瞪着这边，啧了一声又转移视线。就这么回去准备出航，至呆呆地看着，又看向菊田。

菊田深深点头。

「千影已经住院很多年了。她为了救一个跑上马路的孩子，遭遇交通事故……从那时起就一直沉睡着。」

怀着悔恨的眼神，遥望着彼岸。

据说千影和终一还是高中生的时候，菊田在街上发现了他们。从那时起就已经在从事这份工作的菊田，马上察觉到千影是灵体。然而手上收到的亡者名单中没有她的名字，而且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不像是同行业者的年轻男子。从终一的样子来看也并不是被恶灵附身，然而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菊田向他们打招呼，询问事情的经过，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真城在接到事故通知赶到医院时，千影只是呆呆地看着床上沉睡着的自己。即便一向有灵感的真城向她搭话，她也毫无反应。就算治疗结束也没有要回到身体的迹象，真城想说至少找回千影灵体的意识，于是带她到充满回忆的街道上。」

菊田就是在这时发现两人。在听完他们的话后，为了保护千影，菊田马上就提供办公室。

然而可能是由于事故时的震撼，让意识混乱的千影独处并不是明智之举。有人能陪伴的时候还好，但菊田有自己的工作，而终一当时还是学生。当时的终一虽然说要一直留在千影身边，但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菊田恳求熟识的寺庙和尚制作千影总是穿着的那套员工用制服。据说那套制服上刻有比善治头上缠着的手巾还更为强力的经文。穿着制服的千影能自由活动的地方，只有在办公室内和清洁用具柜的另一侧，这样的束缚力可说是相当强力的。但即便如此，千影似乎还是会在夜间让办公室的灯光闪烁，或在窗户上留下手印，于是这栋外观老旧的商业大楼就开始被调侃为「幽灵大楼」。

为了守护这样的千影，终一决定在这间公司上班。在打工的终一身旁，千影逐渐找回意识。后来她也开始帮忙事务工作，等到终一大学毕业后，两人就正式成为赛之河原公司的成员。

「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千影还是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不管把灵体的千影带到病房多少次，她的身体都没有任何反应。」

即便如此菊田依然没有放弃，翻遍古今中外的书籍、尝试过各种方法。然而无论怎么调查，都不明白千影无法回到身体的原因。一开始为了醒来而努力尝试的千影，渐渐地也开始玩笑道「有个幽灵员工，其实也挺有趣的嘛」。看着她努力工作来摆脱迷惘，菊田他们也无话可说。

「明明知道她在勉强自己。但千影总是笑得很开心，所以就放松了戒心。没想到她一直独自烦恼着……真是失格的上司啊，真的。」

菊田一边自责地嘟囔着，将视线从彼岸移开。

「……千影小姐想要前往彼岸对吧。」

至接替着他，目光望向河的对岸。

接到菊田的电话后，终一不顾一切地奔跑而来，应该是察觉到这一点。只要穿着那制服千影就无法走出办公室。这样的千影消失在办公室，必定是前往清洁用具柜的另一侧。就算是有事要去赛之河原，至不相信那个千影会忘记留下口信，这无疑是失踪了。

而且菊田在两人来到赛之河原时，独自拖着备用的渡船。这意味着身为员工能接触到公司机密的千影，必然是用某种方法解开连接码头的绳子并坐上了渡船。

至终于瞭解了整个情况——却因这过于绝望的情况而深深叹口气。

连在工作上都有强烈责任感的她，因长久以来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而厌烦，想要前往彼岸也是有可能的。然而，离开活着的身体，千影的灵魂前往彼岸，就意味着她生命的终结。此刻千影正试图告别她的人生。至看着急切地整顿船只的终一，感受到心跳加速。

——必须阻止千影小姐。

全身随着心跳震颤，血流加速。

若无法在此阻止千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因此，至必须做的事情只有一个。一刻也不能耽搁地尽快赶到千影身边，说服她停止愚蠢的举动，然后带着她回到赛之河原公司。为此至必须立刻行动。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烦恼，更没有时间胆怯。

此时此刻，千影正一步步接近彼岸。

必须得去。如果不想失去对至和赛之河原公司来说，无可或缺的相原千影这个人。

一点点也好，得尽快赶到千影身边。

——和前辈一起，搭上船。

至突然间涌上一阵反胃感，跪倒在河滩上。

汗水不断地从腋下和额头冒出，瞬间就湿透了，背后感受到布料贴身的触感。全身微微颤抖，狭窄的气管发出听起来不太妙的声音。眩晕和胃部的不适感不断袭来，同时有一种血液不断从头部流向地面的感觉。这无疑是贫血。至感受到冰冷的东西流遍全身，渐渐地蹲下来，身体蜷缩在河滩上。

「佐仓，没事的。冷静下来呼吸。」

至在喘息的空隙中不断咳嗽，菊田马上赶来拍拍他的背。

「你不需要上船。千影的事情，就交给真城吧。他一定会带千影回来的。」

让人不自觉想要依赖的温柔声音，至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

从被送入医院时开始，菊田的话就是如此。给至放下这份挣扎的理由，总是恰到好处的柔和话语。

不需要着急、慢慢来就好，请不要责怪自己。

依赖着那份温暖的温柔，至到现在仍然无法伸直那折断的骨气。明明千影一边关照至的心伤，一边鼓励他站起来。仅仅是想到要搭船，至的身体就变得如此没用。

——因为，如果我又搭上船的话。

是不是又有谁会再次沉入水中呢？想到这点就让人害怕。特别是如果那个人是千影，那就更是如此。至一定无法承受那罪孽的重量。虽然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善治沉入河底的身影在眼前闪烁，让至无法自拔。

多么可怜、多么无能。至因自己的没用而喘息，手指抓紧着河滩的石头，指尖白得发青。当因不甘而紧咬的牙龈嘎吱作响时——熟悉的疼痛从脸颊传来 ，至不由得屏住呼吸。

经过几周的时间恢复的皮肤似乎又裂开了。当至抬起头，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时，看到终一握着的竿子尖端闪着凶器般的光。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要上船。」

看着眼前滴着红血的那个，终一像那时一样，用锋利的尖端割裂了至的脸颊吧。

俯视着趴在河原上的至，终一将竿子插入石缝之间。

「你的气势就这么点吗？好好先生。」

愤怒、怜悯、嘲笑——都不是，被那双彷佛能看透身体的眼睛凝视着，至大大睁开眼睛。

在善治沉眠的合祀墓前，骂终一是「胆怯自保的冷血汉」的人，不就是自己吗？但是即便那样口出狂言，结果至只想留在安全的地方。因为不想再背负更多的罪孽。即使追上去，也无法保证千影会回来，不想感受在眼前失去她的痛苦。如果这不叫自保，又该如何形容呢？

而且当至掉入三途河，被死亡的绝望感包围时，终一用那既不柔和也不温柔的竿子尖端割裂了至的脸颊，确实拯救了他。把这样的人当作是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的人，随心所欲地大喊大叫，结果在这里畏缩不前的话——至一定无法原谅自己。在合祀墓前向终一倾诉的那份感情，即便不正确，也绝对不会是错误的。不能放弃让他说自己是好好先生的那份信念。

「……别小看我。我也会去的。」

至握住插入河原的船杆，慢慢地站起身。

看着满是泪水和口水，却燃烧着宁静火焰的至双眼，终一的鼻子哼了一声。

「就算走到一半哭出来，我也不会让你回头的喔。」

「才不会哭呢，而且回来此岸时，千影小姐也会一起。」

听到至的回答，终一惊讶地瞪大眼睛。但随即露出挑衅的笑容，他用力握紧竿子，将至的身体拉起来。

「……很好！」

跟着转身向船走去的终一，至踢开河原的石头。

看着两人向三途河划去的背影，菊田露出骄傲的表情目送。

就如宣言一般，终一的操船风格非常粗暴。

起初，至也握着杆子站在船首，但他并未完全克服对船的恐惧。实际上，他只是不断激励自己颤抖的双腿，仅仅依靠自己的不服输精神来支撑着。这种连牙签都不如的志气，自然无法与如同挑战大浪的捕渔船般劈开水面的终一相比，至很快就被告知「你要是吐出来也很麻烦，躺着休息吧」被排除在战力之外。

干脆忘记自己身处船上算了，于是他躺下来仰望天空，但这样一来他就真的变成名副其实的累赘。

随着接近彼岸，终一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不仅是因为体质不适，他也在为找不到千影而焦虑。千影没有接受过操船训练，即使有些迟了也理应能追得上，但正因为不熟练也有可能偏离航道。尽管不想去想像，但也可能像刚入职时的至那样，将杆子卡在河底险些出事。

果然自己也应该四处寻找才是。

至慢吞吞地想要起身。

「……找到了。」

终一注视着遥远的地方，喊道。

他熟练地操纵着船，将船首瞄准目标。

「小鬼，要加速了，抓紧了。」

可以的话希望这句忠告在实行之前就告知。

至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紧紧抓住加速着的船，吞下快要跳出的心脏。勉强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那里的千影正笨拙地使用着杆子。当她发现这边后试图逃跑，但很快意识到无法与终一竞争。在她放弃似地停下的时候，正是彼岸的码头开始隐约可见之时。

为了避免碰撞，两艘船保持距离并排。

千影微微呼了一口气，然后……

「你们两个，难道是来送我的吗！」

她露出言不由衷的笑容，歪着头。

面对她的终一深锁眉头，回以充满怒气的目光。

「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虽然语气尖锐，但千影毫不畏惧，淡淡地说。

「我知道啊。如果我到了彼岸，那具没能死成的身体会失去灵魂，这次真的就会死了。」

她对自己过于苛刻的话语，让至忍不住站起来。这是从平常她的样子来看完全无法想像的粗暴言语。从来没见过千影对谁如此恶言相向。更别说是她自己，竟然说自己是没死成的人。

至对此感到困惑时，千影扭曲着脸颊，喃喃道：「我已经受够了，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地活着。」

她将充满放弃的目光投向至，继续说道。

「在办公室和佐仓谈话时有提过吧？失败是无法抹去的。所以不要用责怪自己来寻求原谅，而是要展现从中学习的样子，只能拼命努力。虽然那是我的真心话，但也不仅如此。我假装是在安慰你，其实也是在告诉自己这一点。」

听到这些话，至脑海中浮现出在办公室喝着咖啡欧蕾与她交谈的场景。那时千影确实这样说过。虽然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和自己可以改变。终一也一定在等待着这一点。

如果那也是对千影说的话，她究竟认为自己犯了什么错呢？

千影像是下定决心似地眨眨眼，开口说道。

「我的失败，就是依赖大家的善意苟延残喘。其实在那场事故中……不，当我意识到无法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就应该好好地死去了。」

这样一来，就不需要给这么多人添麻烦了。

千影带着一丝寂寞的微笑，将视线投向风平浪静的河面。

她说，为了让在病床上沉睡的千影活下去，父母日夜不休地工作。不仅是工作，还包含千影的看护。虽然大部分照顾工作由护士负责，但为了防止肌肉萎缩，父母自学了按摩等。即使在海外，有时会在无法自己进食的阶段就判断为生命的终结，而从卫生护理到翻身的一切都需要他人协助的千影，他们仍然相信她会重新迎来用双腿亲自站立在大地上的那一天。

再加上，数年来的住院费用并不是小数目。虽然尽可能地利用各种福利制度，但相原家并不是特别富裕的家庭，应该是相当大的负担。父母应该会对自己的老年生活感到不安吧。然而当他们需要照顾时，唯一可以依靠的女儿却躺在床上毫无作用地沉睡着。与其迎接那样的未来，千影一直想着应该早一秒解放父母才对。

「而且终一也是，因为我的关系，人生被扰乱了。工作也是、住的地方也是。为了能够随时赶到，他甚至搬到医院附近。终一本来可以在任何地方生活下去的，我却把他的人生整个夺走了。」

千影说，当她每天喝着终一早上送到病房的咖啡欧蕾时，高兴之余内疚感也与日俱增。她常喝的咖啡欧蕾似乎是探病时的礼物。两人还是高中生时，她推荐给硬着头皮喝黑咖啡的终一，结果他就错把这当成是千影的最爱了。

将仅仅一次的随意对话牢记在心，每天都与升起的太阳一起造访病房的终一——那混合着甜与苦的温柔，千影认为不能永远独占。

还有保护着千影的菊田。不仅是处理她在意识混乱时所引发的骚动，为了让千影醒来，现在也依然在工作之余四处调查。仅仅是为了在街上偶遇的、既非亡者也非幽灵的灵体。若非菊田邀请她到办公室，千影不知道自己会度过多么空虚的日子。

然而，每当浮现感谢之情时，千影的内心就充满罪恶感。

千影说，已经无法再把这种感觉视而不见了。

「这一切都必须得结束才行。因为如果不被别人帮助，我甚至无法活下去，是无可救药的存在啊。其实应该更早做出决定的。说不定明天就能……什么的，我不应该仰赖这种愚蠢的希望。」

千影紧握着手中的竿子，目光从河面转向彼岸。她可能随时朝着码头而去的气息让至感到焦虑不安。

至并不认为千影是无可救药的人。反而是至一直受到千影帮助。不仅是在工作上，在人品上也是如此。正因为她总是开朗地微笑着守护事务所，至才能无杂念地专注于三途川和外面的工作。

即便不算青梅竹马的身份，终一应该也有同样的感受。

至看了一眼焦急得咬着嘴唇的终一，说道。

「千影小姐不是无可救药的人。对赛之河原公司来说，你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人。虽然我总是在责怪自己，总是乱七八糟地烦恼一堆东西……但千影小姐一直都展现着诚恳的态度不是吗？为了回应大家的善意，努力工作。前辈和菊田先生都一直在看着你。千影小姐的心意，绝对不可能没有传达到。」

千影依然活着，也绝不会是失败。千影一直为了传达感激的心意而努力。这是因为她努力体现了她告诉自己的事情。正因为如此，终一等人对千影有着确切的好感，现在也希望她能回来。

千影微微屏住呼吸，表情变得扭曲。

「那些都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我除了工作以外什么都做不了。那个办公室就是我全部的世界。如果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也什么用都没有的话，我就没有容身之处了。所以我拼命装得很优秀，想得到大家的称赞来安心。继续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继续活下去也没关系。我这个人真是肤浅——」

像是在诅咒自己一样，千影带着憎恨和蔑视的声音说。

然后她喃喃道，自己就算真的能离开，也是一无是处毫无价值的人。

千影说，即便能醒来，复健也需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她因为就学中发生事故，连高中的毕业证书都没有。社会真的会接纳一个长年在床上沉睡的人吗？而且万一有后遗症，她又将依赖着别人生存。会化为一个只会攀附在竭力生活的人身上，汲取善意为生的生物。

与其这样以他人的真心为养分苟延残喘——不如干脆在这里死了更好，千影如此喊道。

「像我这样的人哪有什么活着的意义呢？现在也是，只是在呼吸让心脏跳动而已。即使醒来，在那间办公室以外也没有光明的未来。那么与其在造成更大的损害之前死去还更好些，佐仓也一定这么想吧？」

千影颤栗的双唇接着说，至感到目眩般的冲击。

或许是低估了千影在办公室说的「有时会非常讨厌自己」这句话。她抓着头发、拍打着脸颊、咬着手臂。即便如此，一成不变的现实不断地困扰着千影。

然而，她总是微笑着。整理得毫无瑕疵的资料、先一步提供的完美支援。即使办公室位于老旧的商业大楼，至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些。因为从千影的样子中，完全感受不到苦恼。她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如此拼命的事情，至一无所知。千影却总是那么关心着至。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至对过于迟钝的自己感到懊悔，握紧了拳头。

看到这样的至，千影露出悲伤的微笑。

「所以我要去彼岸。我不像善治先生那样，能够做出为某人而活的约定。可能会有因为我的死而得到帮助的人，但没有人会困扰。而且小朝……那么小的女孩也正视着现实战斗，堂堂正正地过河了。可是身为大人的我却只会逃避，不是很难看吗？」

说完，千影这次真的将竿子浸入河面。

在稍微向彼岸摇晃的船上，至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

「请不要拿你跟她相比！小朝是带着笑容上船的！」

千影微微皱起眉头，停下操控竿子的手。

朝确实正视着现实并战斗了。她承认内心的扭曲，为了上船而回到这个地方。但朝并不是像千影那样放弃未来而前往彼岸。与至的相遇——抱着被摧毁好几次的石塔石头，她带着笑容启程了。那是朝即使感到不自在也继续留在赛之河原后，总算得到的东西。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忽然，至脑海中闪现出事务所墙上装饰的企业精神。堆石处罚被视为徒劳无功的代名词，但如果不放弃地堆砌，总有一天一定会迎来地藏菩萨的迎接。也就是说这不并只是徒劳无功，累积起来的东西绝对不是没有用的。

活着的话，会因为自己的不争气而受打击，会依赖他人的善意，也会有蹲下来的时候。但是不断累积能做到的事情后，必定会有得到回报之时。

证据是善治在人生的最后，从琳法那里获得了模仿莲花的发饰。即使因为至的愚蠢而让他沉入河底，但绝不会认为他的人生是徒劳的。

「呼吸着，心脏跳动着有什么不好吗？」

至用衣袖拭去慢慢模糊的视线，继续说道。

「就算是这样，也想让你活下去不行吗？」

这是至自幼就一直思考的事情，一旦化为言语，情感就满溢出来了。

至希望即便如此也要活下去。比起在整洁的祭坛下沉睡的棺木，在洁白的病房里躺着更好；比起用筷子拾起烧得灰白的骨头，即便无法动弹也更想握着柔软的手。即便再也不能一起欢笑，甚至连吵架都做不到；但比起对着佛坛说话，更想见到正在呼吸、心脏跳动着的他。

千影与他一样，被众多的天秤选中了。

然而因为罪恶感而责怪自己是无可救药的人，最终自己选择离开天秤。千影根本不理解那些选择了她的人——被留在此岸的人们心情。她应该要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人会因为失去她而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至用染红的眼睛，狠狠盯着应该是首当其冲的终一。

在合祀墓前对至说教的男人，和现在这个无法想像是同一个人正在一筹莫展的终一，至不禁怒火中烧。能够理解正因为终一真心珍视千影，所以不敢随便说话。现在的千影，如同一个因罪恶感膨胀到快要爆炸的气球。一想到自己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让她飞奔去彼岸——甚至是跳进三途川，至也觉得无比恐惧。

但这个男人，是否打算就这样抱着他所谓的「只有一次的生命」不放，眼睁睁地失去千影呢？明明对至宣称「若到了该拼命的时候，我绝对不会犹豫」。

「你发什么呆啊，前辈！」

被这么一怒吼、终一吓得肩膀一抖。

然而至不顾一切地大喊出第二句话。

「不在这里拼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句话，终一像被什么打到似地看向至。

在他那对瞪大的眼睛中，捕捉到哭得泪流满面的至的身影。

经过短暂的犹豫，终一紧闭双唇，和千影拉开距离退到船的中间。他退到船几乎倾斜的船沿上，然后用力踏出一步。

「千影，待在那里绝对不要动！」

如此怒吼着，终一在渡船上奔走。至因为船身的震动而跌坐在地，而终一却跃向空中。他那小小的身体背对着广大的天空，飞越到千影所在的渡船上，激起猛烈的水花。终一抓住差点因反作用力被抛出船的千影手腕，将她的身体拉近。

「别再说什么添麻烦、或给人负担之类的自以为是的话了。」

听到他那带着些许烦躁又似乎在恳求的声音，千影屏住呼吸。

「我一直以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无论是去菊田先生那里工作，还是选择住的地方，都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从没想过要让千影为我的人生负责，所以你也别再讲那些奇怪的借口。若你真的想结束生命，我不会阻止你。」

但是，终一吸一口气停顿了一下。

「每天早上，当我发现你的心脏还在跳动时，我有多么安心……你根本就不知道对吧？」

终一的声音颤抖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千影的眼角泛红，眼眸中覆上一层水光。

「我不清楚别人的感受，但至少我就是这样。别随便否定我这个即使只有这样也好的感情。」

为了隐藏流下的泪水，千影将脸埋在终一的肩上。她呜咽着，像孩子一样哭泣，终一用有些没把握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背。他的表情中，焦急和安心各占一半。虽然对于让她哭泣而有些焦急，但千影那相当顽固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似乎又让他感到安慰。

听着三途川上回响着的千影哭声，至想起在事务所与她谈话时见到的灿烂笑容。当问她「千影小姐也害怕死亡吗」时，她以相当不自然的鲜明笑容回答「是的，非常害怕」。那笑容一定是为了掩饰对死亡的恐惧而拼命伪装的表情。即使对依赖他人的好意活着而感到罪恶，但依然害怕死亡——如果可能的话，千影是希望能够活下去的。

终一此刻全力肯定了这个愿望。不，并不仅仅是此刻。从千影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开始，终一就一直用行动来表现。

每天都去病房，确认她平静的呼吸声和有力的心跳。

为了让在办公室的千影能够过得更开心一点，将纸盒装的咖啡欧蕾送去她的枕边。

正因为希望千影能活下去——正因为相信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终一就这样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他不称此为奉献，而是断言这出自自己的意志，终一的思念不可能被千影的罪恶感所击败。

——可恶，太帅气了吧。

至为了忍住再次涌上的泪水，仰望天空，用衣袖粗暴地擦拭眼睛，吸了吸鼻子。至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头顶上飘扬着败北的白旗。

好好先生和冷血男的争斗，由后者胜出。甚至让人觉得怎么会有这种冷血男。被展现了程度如此不同的觉悟后，至并没有粗神经到能依旧坚持好好先生的主张。如终一所说，至的觉悟不足。没有那种即便赌上人生也无悔的气概，带着半吊子的觉悟伸出援手，结果却让善治沉入河底。这罪过，必须用接下来的所有人生来赎罪。

至微热的吐息飘散在空中，轻轻张开眼皮。

当眼睛被灿烂的阳光刺痛，皱起眉头的时候。

「这是什么？」

从终一的肩膀抬起脸的千影，茫然地说道。

顺着她的声音望去，千影带着困惑的表情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因为被终一的身体给阻挡，从至的位置无法看到全貌，但在他们之间，有颜色鲜艳的紫色光芒闪烁着。

终一一看到那光芒，惊讶得瞪大眼睛。千影不知是否因为过度困惑而失去力气，脚步不稳地在船上后退，与终一拉开距离。她手掌中飘浮的紫色光芒随着步伐逐渐减弱，最终显露出轮廓。

——那该不会是……

至看清千影手掌中紫色光芒的真面目，轻轻地屏住呼吸。

随即，三途川上像是响应似地刮起狂风。至感受到足以摇晃船只的冲击，紫色的光芒从千影那里被高高卷起。至的目光跟随千影向离去的紫色光芒而伸出的手，抬头仰望天空。被太阳光芒刺痛的眼睛很快便失去紫色的踪影，视野稍微清晰后，至被覆盖着青空的绚丽色彩所吸引。

无数的花瓣伴随壮丽的夏云悠然飘落。反射着太阳光芒的花瓣彷佛在自豪地闪烁，在庄严的河川上留下色彩缤纷的影子。像雪花般飞舞的花瓣在接触到水面或船只的瞬间如烟火般爆炸消失。在此岸与彼岸间看到这如梦似幻般的景象，令至甚至忘记呼吸。

如果善治在这里，他一定能从花瓣中猜出花的种类，并且解释出花语吧。然而，善治早已身处在那摇曳的水中。因此至唯一伸出手去的，是善治之前告诉他——与先前从千影手掌中飘去的一样，紫色的花瓣。

——花菖蒲。花语是，喜讯。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这些东西会掉下来啊？」

当目光投向那个比谁都期待喜讯的男人时，他相当狼狈地慌张着。如此慌乱的他，让终一身上偶尔飘出的甜蜜气息真面目，以及装饰在办公室中一朵花的样子都在至的脑海中对上了。他送到病房的不只是咖啡欧蕾。不知道是询问了花店店员，还是自己查询的花语——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一场令人心服口服的完全败北。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花瓣飘下来，答案是肯定的。因为终一深深地思念着千影。如同至多次推倒朝堆起的石头，终一多次为了躺在床上的千影献上花和祈祷。送上如此耀眼的六文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喂，你给我说清楚，是谁准许这些东西掉下来的！根据你的回答，我会带着律师正式来抗议！我们的菊田先生可是有着不得了的人脉，对付你这种家伙可是轻而易举的喔！给我等着瞧！」

或许是因为害羞，终一看起来相当慌张。虽然指着天空大喊，但被要求对大自然发起诉讼的话，律师想必也会感到困扰的吧。即便是彼岸的官员们下令让花瓣落下，这里与那里的法律也不同。

至不禁放声大笑，千影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在那可以称作笑中带泪的表情上，先前如同紧绷丝线般的紧张感已然消失。虽然难得赏赐，但有些抱歉，这个六文钱最终只会让至他们看得开心而已。对终一来说或许是羞耻的象征，但他的心意却美丽得令人感到不甘心。

至叹口气，伸个懒腰试图舒展僵硬的身体。

等手臂放下，顺势从肩膀开始放松时……

「……咦？」

至将目光转向旁边的某种气息。

随着飘散的花瓣，随风摇曳的浅棕色头发和圆润的轮廓、无法辨别是少年还是少女的未成熟身躯。他用细如枯枝的手臂试图抓住花瓣，但每当指尖靠近时都会被弹开，因而发出失望的叹息。

那是个长相熟悉的孩子。与至总是合掌膜拜的佛坛上——极为相似却又不同的，面貌聪慧的少年站在那里。

少年察觉到至的视线，停下追逐花瓣的手。

然后对坐在船上的至微笑道：

「好久不见，诚。」

他称呼至为诚。

看着挂在店前的红灯笼，撩开门帘进入店内。随着迎客的旋律响起，店员们的欢迎声如回声般回荡。走在前面的终一像是熟门熟路般地在店内行进，最后坐在半开放的榻榻米座位上。面对拿着菜单出现的店员，他随意地点两杯生啤酒。因为不擅长喝酒，所以把其中一杯换成乌龙茶，但关于餐点的决定权似乎在终一手里。他问道「什么都可以吧？」除了点头以外没有其他选择。

「那么，辛苦了。」

随着随意的开场白，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终一喝了半杯溢出泡沫的液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欢呼。

他脸上的表情彷佛在说自己是为了这一杯而活。矮桌上摆着烤鸡串和玉子烧等经典品项，还有不知为何出现的萩饼。

终一毫不犹豫地夹起萩饼，当作下酒菜喝着啤酒。

「在大叔的墓前，话只讲到一半嘛。」

刚和千影从赛之河原回来。终一之所以把人带到这里，似乎是为了继续那个话题。虽然他已经单方面投降认为没有必要，但终一似乎不满意。想要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这很像他的风格，但就这样承认失败也让人觉得不甘心。

「那件事就算了吧。前辈对千影如此重视，甚至愿意赌上性命，我已经很明白了。」

他根本不是冷血男，而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一边慢慢嚼着烤鸡串一边说，但终一挥动散落红豆馅的筷子。「我的事情怎样都随便吧吵死了。」他一口气说完，看来十分羞耻的样子。虽然在桌子底下被用力踢了一下膝盖，但因为是第一次取得优势而感到高兴，所以忍住了。

终一清了清喉咙，整理松弛的脸部肌肉。

「不是那个样子的。我那时因为被千影说……不是，本来想作为前辈帮你一把，但因为你跑来吵架，事情才变成那样。」

善治大叔，最后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这句话，原本要伸出去拿串烧的手自然停了下来。想起在月光难以到达的黑暗中，善治无声的道歉。若不是他踢了自己的腹部，可能就无法抓到终一的竿子。即使害他走向如此残酷的结局，善治仍试图帮助自己。

终一喝干杯中的酒，将杯子放在桌上。向附近的店员打手势，点了第二杯以后，「这样啊。」简短地点点头。

「我现在还是不认为小鬼你的行为值得赞扬。大叔想救你是因为不希望你因他而死吧。除非是真正的坏人，否则谁都会有罪恶感的。」

终一一边用筷子切开玉子烧，一边微微垂下眼帘。

嘴唇微微颤抖着说道：「虽然我也没有资格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千影也是，烦恼到甚至上了渡船。这种事情，不能用天真的觉悟去做。」

落在玉子烧上的低语，被端着啤酒的店员爽朗的笑容所掩盖。向终一点头致意接过杯子，之前的悔恨心情已不复存在。然而，那话语深深地打动了心。现在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是多么肤浅和冲动地活着。

——天真的觉悟。

反覆思考这句话时，终一大大地叹口气。

「该死，这种我不擅长啦。」

不喝酒根本干不下去，终一一边说着，边倾斜着杯子，吐出的气带有熟柿子的味道。

「我本打算等你先开口，但太麻烦了所以我要直截了当地问——你在渡船上被一个奇怪的小鬼缠上了吧。」

猛地放下的酒杯撞上周围的餐具，发出响亮的声音。虽然不是被这个吓到，但肩膀仍然不由得颤一下。被终一酒意朦胧的眼神注视着，喉咙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没想到，终一也看见了那个少年。为了掩饰想要游移的视线试图拿起乌龙茶，却被终一抢先夺走了。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让人明白已经无路可逃。

「……那大概是，我死去的兄弟。」

死心地说出来后，终一把乌龙茶还了回来。

虽然模糊地说「大概」，但其实没有错。自从目送火葬场升起的烟雾后就一直在寻找的身影， 怎么可能认错呢。

然而却不是很清楚为何他现在才出现。明明熟悉的街道和赛之河原都已经仔细调查过了，却没有找到任何踪影。以为已经前往彼岸的兄弟突然出现，自己才觉得充满疑问。而且还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后就消失了。

无意识地抚摸着下腹，终一用肘撑着桌子默默思考。用指尖压着嘴唇是他专注的证明。稍作沉默后，「原来如此」 终一喃喃自语道。

「我早就觉得你隐瞒着什么麻烦事，原来是这样啊。」

终一似乎独自理解了，点点头，将手伸进放在空位上的腰包里。他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和一个工作用的电子设备。在萤幕上输入密码后，将其放在桌上。

在他的示意下浏览着显示的画面。那是一份亡者名单。这是工作时常看到的熟悉介面。可以按年龄和忌日等进行排序，要进行堆石惩罚的孩子和尚未到达赛之河原的亡者，会透过另一个标签进行管理。而已经前往彼岸的亡者资料上会显示明显的「完成」标记，这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为什么终一要给人看这个。仔细观察后才注意到多了一个标签。在咬着烤鸡串的同时，终一补充道：「即使用你的密码登入，也看不到这个。」

——失踪者……？

当指尖放在这个标签上时，确实显示了从未见过的页面。虽然数量不多，但从排列的人名中，终一用吃完的烤鸡串指着一个名字。

「从菊田先生那里听到新人的事情时，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出现的详细资料——就算不看也能背出来。

「就算我们公司的工作内容是服务亡者，也不可能会有死人来当新人员工啊。」

接着被扔过来的，是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一份履历表。

那是不知道印刷和手写哪个印象更好而烦恼、绞尽脑汁完成的东西。考虑到公司的规模可能是比较传统的制度，所以选择手写。虽然字迹算不上漂亮，但还是努力整齐地写下来的文件上面，还贴上一张穿着应征西装的男人照片。

名字写着，佐仓至。

而在电子设备上显示的失踪者名字，也是佐仓至。

深吸一口气，终一说：「最后一块我吃掉啰。」并将玉子烧放进嘴里。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终一简短回覆：「从一开始。」

「与花很多时间寻找的失踪亡者同姓同名的男子到职，怎么可能不在意。设备上的资讯是根据政府的文件制作，因此不可能造假。若连死亡证明都造假，那当然是束手无策。但看你的样子，我不觉得事情有那么严重。那么，奇怪的就应该是这边。」

终一瞥了一眼履历表。

「若死去的佐仓至还活着，应该在今年春天满二十四岁。但你的履历表上写的是三月出生的二十三岁。这肯定就是你的经历，只有名字不对。」

那么你就是——在终一的话语说出来前，被伸出来的手阻止了。

不需要再说下去。已经很清楚他完全明白一切了。

如终一所说，履历表上造假的部分只有名字。作为正职员工，到职时为了处理保险等各种手续必须提交大量文件。而这些文件都是使用真实身份填写的，并非佐仓至的资料。更何况若连这些都作假，恐怕会涉及违法，这点让人不免有所顾虑。因此无论是在学校、打工场所，还是派遣公司，都会先表明本名，并在必要时补充：「因为个人原因会自称为至，也希望能被这么称呼。」原本的名字虽然算不上闪亮，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最多只会引来些许疑惑，并未造成任何实质问题。

但作为企业的正职员工时，似乎就不同了。面试最初的感觉很好，但当提出这个要求后，现场的气氛就会立刻变得不安起来。事后想想，如此可疑的人怎么可能被聘为正职员工。录取通知成为泡影，每天都被无数的婉拒信所淹没。就在失意之际，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接纳了自己。

以人生为赌注编织出的、漏洞百出的粗糙谎言。

原来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天真的觉悟」这句话会特别让人有所触动。

「据说佐仓至有一个小一岁的……隔年的弟弟。那个小鬼喊的是你的真名吗？」

终一放下筷子，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在那几乎等同于断定的问题下，自己也清楚下定决心的时候到了。

虽然起初抗拒，但最后仍带着笑容踏上彼岸的朝。目睹这样的她以后，也登上渡船的千影。还有为了阻止她，奋不顾身地跳过去的终一，帅气得让人不禁感到恼火。正如他所说，善治曾试图拯救这样的自己。在那条被深邃黑暗笼罩的河流中，在死亡边缘所背负的悔恨，是时候停止逃避了。

「没错。我的真名是——」

于是佐仓诚，思绪飘回了遥远的童年时光。

在失去作为兄长的至的意外后，母亲的行为完全可以用「龟」来形容。不吃饭、不洗澡。偶尔会看到她在喝水，叫她却得不到回应。动作缓慢得令人着急，坐在佛坛前啜泣流着泪的她，就像在某个教育节目的特辑中介绍的龟一样。

据说龟在产卵时会哭泣，但母亲是因为失去蛋而沉浸在悲伤中。根据那个教育节目所说，有可以用「鹤寿千年，龟寿万年」来比喻的长寿，但可惜的是，母亲只是像但并不是真的龟。诚看着这样的母亲，总觉得她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化为烟尘而去。母亲迅速消瘦的样子如此地让诚的心无法平静。

面对这样的母亲，父亲似乎既担心又感到烦躁。记得他曾大声斥责，拉着蹲在和室的母亲双手。但失去宝贵儿子的母亲憔悴程度，比父亲想像得还要沉重。

「再怎么哭至也不会回来吧。连饭都不做给诚吃，难道不觉得那孩子可怜吗？」

面对父亲的责备，母亲流下了更深的泪水。

诚记得那时，是吃着父亲买回来的热食，然后一个人上学。因为记忆很模糊，所以也无法断定。但他觉得如果连自己都任性的话会让父亲困扰，而且像以前那样放肆也没有人会再责骂自己了，所以他安静地重复着日常生活。

回家也不愉快，所以放学后总是徘徊于公园或空地。他也曾把脸伸进灌木丛里，想着成为亡者的至会不会躲在那里。但最终，他并没有找到至。就这样时间流逝，回过神来时母亲已经倒在和室里了。

「……妈妈？」

看着脸贴着榻榻米的母亲，诚无法形容他感受到的恐惧有多么大。母亲的身体似乎失去了力量，软软地横躺着。无论呼喊她的名字，还是摇晃她的肩膀，都毫无反应。虽然眼皮微微张开，但也只能看到浑浊的白色部分，唇边流下泡沫般的唾液。

即使年幼，诚也能理解这状态很明显是不正常的。然而，由于年纪太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记得当时第一个赶来哭号的诚身边的人，是庭院里种着柿子树的邻居。经常对诚喊着「你这臭小鬼！」的邻居，叫了救护车并陪着他去医院。

根据医生的诊断，似乎是由于极度的营养不良和睡眠不足造成的过劳。母亲住院了一周左右，然后回家了——但悲伤似乎仍未愈合。

母亲开始以药物代替食物，父亲对此感到无奈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父亲逐渐不回家，客厅的桌子上开始出现一万元的钞票。在寂静的家中，传来咀嚼药物的声音。从和室飘出来的线香味道附着在头发上，诚在学校里被指指点点。自己洗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没完全晾干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干净，这也成为大家嘲笑的点。

面对逐渐破碎的家庭，诚强烈地认为「不能就这样下去」。

从那天起，诚拼命想吸引母亲的注意。放学后直接回家，夸张地讲述当天发生的事情；故意惹麻烦想被骂；也模仿过电视上的搞笑艺人；即使只是小小的伤口也会大哭大闹；因为无法在考试中考到满分，所以反而故意考零分；第一次站在厨房做料理时，清楚记得做出了焦黑的煎蛋。母亲理所当然地不吃药之外的东西，所以一边笑着说「不好吃啊」，然后自己一个人收拾干净了。

反覆度过这样的日子后，诚终于明白了。

母亲需要的并不是自己。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如果是哥哥和弟弟——母亲爱的是哥哥的至。

所以诚在母亲像是晕倒般的熟睡时，从佛坛上借走相框。他将里面那张挂着聪明笑容的至照片拿出来，换成自己那张傻乎乎地张大嘴巴比出胜利手势的照片。完成准备后，叫醒母亲，学着他的样子露出聪明的微笑，骄傲地举起相框。

「妈，你看。」

至总是称呼母亲为妈。

「我在这里喔。」

握着相框的手寄托着愿望，悄悄地凝视着她的脸。

就在那时，迄今无论做什么都从未对上过的视线首次交会了。黄黄的巩膜上瞳孔放大，母亲紧闭的嘴唇颤抖着。然后她抬起颤抖的指尖，像是确认般缓缓地抚摸着脸颊——母亲称呼诚为至。

从那一连串的动作中，诚确定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果然母亲需要的是至。被母亲抱着的时候，全身雀跃不已。以为这样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愚蠢的脑袋沉浸在喜悦中。

诚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亲手扼杀自己的。

借由冲动的天真觉悟——在那时，诚变成了至。

在居酒屋的喧闹声中，漂浮在乌龙茶杯中的冰块发出声响。

「虽然父亲离开家里是个误算。但我现在想来觉得是理所当然。因为他本来就对母亲束手无策了，而我又假冒死去兄长的名字。他大概觉得无法应付吧。」

即便如此诚还是不认为抛下家人就是正确做法，但能理解父亲的挣扎。终一一边听着诚的话，一边喝着第三杯啤酒。用舌头舔掉鼻子下的泡沫，用充满愤怒的目光望向诚。

「从河里把你拉上来时听到的那些话，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你说过吧，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从终一的话里追溯模糊的记忆，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从三途川被拉上来后，虽然是在混乱中脱口而出，还真是让人尴尬的一句话。

然而正因如此，那应该是诚自己的真心话吧。没有人爱诚，也没有人需要诚。这不仅是善治和朝的事，也是诚的事。

诚无法放下那两个人，是因为他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

「自从我开始冒充至之后，妈妈逐渐恢复活力。当然，她没那么容易痊愈。但我还是觉得，果然诚是不需要的。我本来已经决定要以至的身份活下去……」

但果然心里的某个角落仍然感到寂寞。每当看到佛坛上的相框，诚愈发认识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支撑着摇摇欲坠自我的，是脱离了龟壳的母亲身影。每当如此时诚便告诉自己，能当哥哥的替代品也不错，以此虚无地安慰自己。

如果不定期肯定自己就随时会崩溃的意志，还有从毫无计画的幼稚谎言开始的生活，居然就这样持续了十数年，诚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向学校和附近邻居打招呼，让他们以至的身份对待自己。用撕毁通知的方式来逃过教学参观，却在家长会谈中恳求老师「绝对不要叫我诚」。以佐仓家的邮差自居，将寄给诚的信隐藏起来避免母亲看见。那些信件和虚无感一样高高堆积。这一切都是为了母亲。如果她能将诚认作是至，哪怕只是能稍微减少服用的药量也好，在心中哭泣的自己就只是无足轻重的存在。

在善治的墓前逞强，是因为终一戳中了要害。至只是对善治感到同情——不，感同身受而已。作为有想要保护的重要存在，却同样没被他们给选上的人。但诚连稍微濒死就会后悔，可见不论是对善治也好，对自已的事情也好，都没有真正地下定决心。

「那么，你以后想怎么做？」

为了争取思考的时间，诚用乌龙茶沾了沾嘴唇。

如果认真地思考的话，应该向母亲坦白一切吧。为了能自信地去见在彼岸等待的朝，也为了必须改变那种充满悔恨的生活方式。

「想变回诚……虽然是这么想的。」

但是，诚低声说道。

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母亲，无法预测在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反应。而且在赛之河原见到的至也让人挂心。他为什么不前往彼岸，而是名列在失踪者名单中。最重要的是，至会如何看待诚撒下的谎言。

随着思考的深入，诚的心情不由自主地陷入负面循环。

终一在停止动作的诚面前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母亲可能会变成什么样，但试着和你哥谈谈如何？」

毕竟是兄弟嘛，终一叹了口气。

虽然说得简单，但正是因为多年来都无法找到他，所以至才被列为失踪者。

诚问该怎么做，被终一回：「既然在赛之河原现身了，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相当轻描淡写地回答。

「比如说，做和哥哥出现时一样的事情看看之类的。」

虽然他用若无其事的表情戳着萩饼，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么学长，你要再让那花瓣飘落一次吗？」

诚用带着一点恶作剧的语气问道，结果又被踢一下膝盖。虽然被骂「谁要再干一次那种事！」但下次肯定会让更多花瓣飘落吧。虽然不知那会是何时，但肯定是在千影好好走完人生之后。

——做一样的事情看看、吗？

诚揉着疼痛的膝盖，反覆咀嚼着终一的话。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脑里浮现的方法倒是有一个。

「……学长。若我说去见至时希望你陪同，你会怎么做呢？」

听到这句话，终一鼻子哼了一声，将盘中的萩饼清空。

再把仅剩的一点啤酒也喝干，然后用手背擦擦嘴。

「那是当然的吧。怎么能只有我露出丢脸的一面呢。」

换句话说，他会跟着一起去吧。

像是在说打铁要趁热一样，终一站起身，诚急忙追上去。拿出钱包被理所当然地推开，甚至连要付零头都被拒绝了。终一说，和后辈分摊费用「很逊」，但在诚面前吃之前绝对不碰的甜点，这不是违背他的坚持吗？

即便如此，诚也不想随便乱说话而惹他不高兴。

诚顺从地大声道：「谢谢招待！」

两人往事务所走去时，里面空无一人。终一没有因为找不到千影而惊慌失措，只是走进茶水间找水喝。他从冰箱拿出一瓶天然水，打开瓶盖直接对嘴喝，喉结上下移动着。

诚一边看着终一的喉结，一边看着空旷的室内，紧张得冷汗直流。明明千影又不见了，这可不是喝水的时机吧。

这个疑问在终一用指尖指着的地方得到了答案。

「终一，我不是说过很多次，要把水倒进杯子里喝吗……」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撞上什么的声音。伴随着短促的尖叫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是千影。

「千影小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诚惊讶地伸出手，千影则带着些许害羞的神情抓住他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捂着后脑勺，应该就是刚才那响亮声音的来源吧。「对不起，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有些慌张。」她在口中咕哝着，瞪向终一。

「我不是说过晚上来的时候要事先联络吗？吓死人了。」

然而终一毫不在意。即使因为直接用嘴喝着宝特瓶里的水而被骂了，他也不以为然地回答：「反正我全部都会喝完没问题吧。」从两人之间的气氛可以看出，这种情况似乎是家常便饭。诚想到自己闯入事务所时，千影可能也这样躲着，心里就感到有些歉疚。

两人争论了一会儿后，「话说回来。」千影转移了话题。

「怎么这么晚了还来这里？而且你喝酒了吧？」

千影捏着鼻子，看来不太喜欢酒的味道。终一把喝完的宝特瓶捏扁，用双手挤压着，露出坏笑。

「和同事去喝酒有什么不对？对吧，小鬼。」

终一捏着压扁的塑胶瓶，试着抬起手搭在诚的肩上，看来已经醉得连喝水也无法减少醉意了。

诚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不，我只有喝乌龙茶喔。」但他一边否认一边解释自己有事要去赛之河原。关于诚的名字和哥哥的事，他含糊其词，但千影没有进一步追问，便接受他的解释。

「不过，最好还是通知一下菊田先生喔，毕竟不是上班时间。」

虽然诚对此感到紧张，但菊田意外地爽快答应了。千影展示的讯息中还有提到几个注意事项，最后还写了一句「还有，别忘了羽织哦。」文末还有星星的表情符号，显然是在开玩笑。不过，诚想起自己曾因为脱掉羽织而引发骚动，不禁苦笑。

在心中道歉后，诚穿上试作品的羽织。等终一准备好后，他推开清扫用具间的门，「一路顺风，小心点。」千影温暖地送行，诚对她挥挥手，步入黑暗中。没过多久，景色变得熟悉起来。

宽广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在水底翻滚着角被磨平的圆石，遍布目之所及的河岸。诚曾经害怕这个人们称之为赛之河原的地方，但如今已经习惯了。在这片景色中，诚深呼吸一口气。

看见终一背靠在附近的岩石上后，诚也坐下来。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尽量大的石头，把它放在地上当作底部，然后叠起第二块。这样做的话，他有预感那阵头痛又会来临。

第三块、第四块，每叠一块石头诚就感觉到太阳穴在跳动。当叠到第五块时，头痛开始变得明显起来，诚带着确信拿起第六块石头。

在赛之河原，堆石头被视为赎罪行为。每当诚堆起一块石头，加剧的头痛就是一种警告。得到原谅的人必须前往彼岸。因此，诚体内的存在正在告诉他不要堆石头。

当他想堆第七块时，痛苦得手都在颤抖。

诚用颤抖的手掌努力放好石头时，背后传来沉重的撞击。

「明明就叫你别堆了。你就这么想让我过去吗？」

回头一看，是那个在船上见到的少年，他单脚站着。从眼前的运动鞋底部来看，他应该是用它踢了诚的背。

诚无力地笑了一下，把数小时前收到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好久不见，至。」

至露出一丝不自在的微笑。

面对这小小的笑容，诚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回忆。上学时因为绕远路而被拉住书包的事；考试成绩不好所以让他教自己读书的事；偷了邻居家的柿子被骂时袒护了诚；当父亲不小心吃了诚的草莓蛋糕时分了一半给自己。对于至这样一个按年龄正常成长的人来说，过于与众不同的弟弟可能从来都不可爱吧。但他总是以兄长身份陪伴在诚身边——直到他变成灰白色的骨头，安放在白色的瓷坛里为止。

面对一直想见的那个身影，诚抑制不住眼角的温热。

他眨眼掩饰溢出的泪水，至则说「别哭啦」并轻轻捶了诚的肩膀。

「……我有话想对至说。」

诚抑制住颤抖的声音，抬头看向至。

至柔和地微笑着。

「没关系，我都在诚的心中听到了。」

说完，他拍拍自己的胸膛。

「抱歉。我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但因为担心，所以一直待在诚的心里。」

对这带着罪恶感的语气，诚摇摇头。

诚一定一直受到至的帮助吧。在彼岸时诚的身体状况没变糟，正是因为体内有至的关系。当朝附身在这具身体上时，她皱眉说待起来很不舒服。也许在三途川中没有被怨念袭击，也是因为至的原因。

即使被安放在白色瓷坛后，至也一直在保护诚。诚自行借用至的名字，甚至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供奉。就这样，与脱离龟壳的母亲度过了短暂的日常。

应该道歉的是诚。更何况现在才说想做回真正的自己。

「所以诚不必说出自己的感受。只要好好说清楚，母亲也一定会……」

「不是的，听我说。」

诚打断至的话，抓住他的手臂，跪在河岸上与他平视。

至惊讶地睁大眼睛，但诚不顾一切地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再见到至的话。

那个从未对人提起过，藏在心中角落的愿望，从唇间流溢出。

「我希望至来用我的身体。」

至圆睁的眼睛张得更大，无比震惊。

终一踏着河边的石头，大声喊道：「你在说什么，小鬼？」

然而，诚始终没有将眼神从至身上移开。那在死亡边缘的悔恨，以及想回到真正的自己的心情都不是谎言。然而，诚同样无法忘记母亲瘫软在和室的身影。

若知道至已经去世了，母亲恐怕会再次缩回龟壳中，这次可能就真的会丧命。像至一样被火焰烧成灰烟而升天。诚再也不想拾起任何佛像般的骨头了。

「妈妈选择的是至，而不是我。因为那时妈妈叫我至。而不是像平时那样责备我说什么傻话。因为那是她真正的愿望，所以她相信了我的谎言。」

诚至今为止虽然一直假装成至的模样来掩饰，但如果能换成真正的至一定更好。诚虽然只能减少母亲的药量，但如果至待在身边，完全康复也不是梦想吧。因为失去至，母亲一度连作为人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维持。因此，即便肉体是诚的，母亲应该也期待着至的归来。

这样做，肯定也是对至的赎罪。看到逐渐崩溃的母亲，因为无法忍受所以夺走了至的名字。诚相信终一一定会因为诚这个存在的消失而感到一丝悲伤吧。千影和菊田知道实情后，可能也会为了诚祈祷。虽然会违背与朝的约定，但作为愚蠢骗子的结局，这样的安排似乎已经不错了。

诚依偎着那幼小的身躯，等待至的点头。因为有未了的心愿，至才会留在这具身体里。他相信至一定会同意——然而随着脸上传来令头脑晃动的强烈痛楚，诚倒在了河滩上。

一边摸着脸一边呻吟着，诚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事情发生得太快，诚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鼻子周围、眼球和额头都在刺痛着。脑袋的震动引发了眩晕，从鼻腔里流出温热黏滑的液体。那微微的铁锈味道，难道是鼻血吗？

当液体经过鼻腔流进喉咙时，诚咳嗽起来，头顶传来一声自暴自弃的笑声。

「幸好是我的头槌。要是终一先生的话，你的脸都要被撞碎了。」

至也和诚一样按着额头，眼角含泪地喊道。

诚明白了痛苦的原因，但看不出至为何这么激动，困惑地把目光投向至。

至狠狠地瞪着他说：「就是因为你这样，我才担心得没办法过去对面啦。」

「妈对着你喊我的名字时，你应该好好生气的。因为你就是你，没有人能代替别人，也不应该被代替。就像我的死亡不能被逆转一样，你活着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面对激烈的指责，诚更加动摇。至曾多次训斥诚，但从未大声骂过他。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至气到呼吸紊乱脸颊发红，眉宇间充满怒气。

对着目瞪口呆的诚，至调整一下呼吸，继续说下去。

「我也对妈很生气。一直纵容你的谎言的部分也是。不论心灵多么脆弱，妈也不可能把我们搞混。那时候，妈只是在你身上看到我的影子，一瞬间不由自主地依赖了你，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可是想跟你道歉时，她的心已经太疲惫，无力面对这罪过。所以妈为了逃避自己的过错，继续假装相信你的谎言。」

听到至直指母亲的话，诚瞪大眼。虽然瞬间想否定，却发现自己无法确信地回答「不可能」。

回想起来，母亲总是对诚说，「在坏掉之前把佛坛上的蛋糕吃掉吧。」母亲并不是因为失去至才变得忧虑，而是一直以来就爱唠叨。这也是因为诚本性坐不住。同时，母亲对至有完全的信任。每当母亲拜托至「哥哥，诚就拜托你照顾啰」，他总是羞涩而自豪地点头。

那么，母亲所说的「从小就冒失」的儿子，到底指的是哪一个呢？

诚微微摇头，试图扫去眼帘内闪烁的微弱希望。

虽然至说得像是真实一样，但这一切只不过是推测。人类是越期待就越容易受伤的生物，所以不应该抱持愚蠢的愿望。母亲劝诚自己吃掉喜欢的蛋糕，只是为了不浪费食物。母亲的过度保护变得更多，是因为不想再失去儿子。一直以来都这么相信，所以这样就好了。心中那颗想着「说不定」的不安心跳，也必定只是自欺欺人。

——但是，若母亲注视着的真的是我。

诚紧握胸前的衣服，试图压抑脉动的心跳时。

「你好好回想，思考一下。在那以后，母亲有没有再叫过你至？」

伴随着一阵风声，那声音进入了诚的耳朵，回忆起和母亲的记忆。

自从失去至，诚开始冒充他的名字以后。母亲就再也没喊过至的名字。耳熟能详的反而是「你」这种称呼。像是以前开朗活泼的母亲一样，诚平时回应的都是这种虽然粗鲁但让人感觉温暖的称呼。

但若那是出于刻意，母亲为了避免使用儿子的名字而想出的办法。母亲是不是一开始就注意到诚的谎言呢。却无法纠正那唯一犯下的错误，就这样不正视事实地生活下去。

如果是这样的话，诚和母亲的关系可说是停滞了。试图一辈子当至、放弃了自己人生的诚；长久以来无法面对自己的错误、逃避现实的母亲。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自以为有累积了什么，但可能只是一直在看着手中的石头而已。

在这个地方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个人都是不断地痛苦挣扎走过自己的人生。不管是华丽优雅的美好人生，或是诅咒出生、哀叹不幸、羡慕他人的人生也好。每个人都拼命地活着，最后平等地坐上渡船，诚确实在这里学到了这件事。

——没有人能代替别人，也不应该被代替。

在那回荡于耳中的声音引导之下，诚转头看向赛之河原，然后在岩石上看到抱膝坐着的少年幻影。身体紧紧蜷缩、脸庞埋在膝盖里的少年，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对他说话后离去。他们用各种不同的称呼来称呼少年，但没有一个人叫他「至」。最后出现的那个发尾染成金色的男人，也称呼他为「小鬼」。

听见那声音，少年抬起脸，然后站了起来，像跳跃般从岩石上跳下来。少年毫不犹豫地跑向金发男指着的地方。

他直接朝诚而去。

「和大家在一起的，不是我。是你啊——诚。」

伴随着至的话语，少年飞奔入诚的怀里。

诚下意识地想去接住，有如抱住云朵般交叉着手臂。虽然无法触碰，却神奇地感受到一股温暖。那时被舍弃的幼年的诚，又回到了自己心中。

诚蹲在河原上啜泣不已。被诚丢弃的东西，有帮他捡起来的人、那个被自己背对忽视的存在，有一直陪伴着的人。在他们的天秤上一直都有诚的位置。以为自己没有被选中而一直闹脾气——不，没有选择诚的不是别人，正是诚自己。

看到啜泣的诚，终一像是松口气般叹口气。至蹲在诚旁边，温柔地摸着他的头。缓慢往返的感觉，让诚想起母亲也曾这么做过。他猜至也一定被这样摸过头吧。随着逐渐平静的心情，诚抽了抽鼻子，至悄声说：「我也得向前迈进了。」

「诚，如果你因为用了我的名字而感到愧疚的话，能听我一个请求吗？」

诚抬头看向至，只见他温柔地微笑。

然后用娇小又柔软的指尖指着彼岸，平稳地说道。

「想要你为了我摆渡。」

终一说酒后不准开船所以坐在船头上，渡船一路穿越大河。

虽然目前恐慌症没有要发作的征兆，但心跳还是有些快。原先预计如果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要让终一来掌舵，但一个喝了三杯啤酒还打着哈欠、看起来昏昏欲睡的男人，实在让人有些不太放心。诚小心翼翼地操作竿子，船顺利抵达彼岸的码头。

「太厉害了。能坐着弟弟划的渡船到彼岸，我肯定是第一个吧。」

诚怀着复杂的心情，继续跟随着在渡船上兴奋地跑来跑去的至。他帮助短手短脚的至爬上码头，至却投来不满的目光。大概是因为诚在他的腰间托起了他。即使诚把他放下来，至依然噘着嘴，这让诚苦笑着。诚从未改变过仰慕兄长的心情。不论年龄如何增长、身高如何增加，诚始终是至的弟弟。

「要和妈妈好好相处哦。」

就像母亲总是确认诚的书包内容一样，至也挥动着手指。

注意身体健康哦；不要忘记穿羽织，更不要说从船上掉下来之类的；诚容易在被骂时变得很不开心，所以这种时候要记得深呼吸喔；不要总是想要独自一人解决问题，也要学会依赖终一先生他们哦。

诚对每一句话都敷衍地回答「嗯」。像这样酸溜溜的唠叨，平时的诚早就把耳朵塞起来逃走了。然而他现在却想一直听下去。他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多么不成熟的人，想听到「果然还是没有我不行啊」。

然而，至却突然闭上嘴。

「……不过，就算我不在，诚也没问题了。」

带着忧愁的眼神，诚忍不住伸出手臂，跪在码头上，将他那瘦小的身体搂入怀中，抱紧那用一只手臂也能轻易抱住的脆弱肩膀。虽然对纤细的脖颈感到不安，但诚毫不犹豫地将脸埋了进去。

就算至不在了也没问题，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现在的诚依然在和自己任性的想法斗争。他希望至不要前往彼岸，希望他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他克制着不把这些话说出口，因为他想实现至的愿望。

而且诚也理解他的感受。就像诚从朝和终一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一样，至也一定有自己的感悟。时间不会停止流逝，无论是生者还是亡者，都无法逃脱那洪流。因此，至现在决定乘上渡船。诚无法否定他的决心。

寄托着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诚将脸颊靠在至身上。

还想再跟他一起活下去，这样单纯的愿望让诚哭到连嘴唇上都是泪水，至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真是的，诚真是个爱哭鬼啊。」

「诚是我的弟弟，真是太好了。」

能轻易地说出这种重要的话，还真是让人感到有些气愤。诚立刻回应道：「我也是。」 但结尾却含糊其辞。

不久后，像枫叶般的手掌拍打着他的背。

诚顺从地放开他身体，至向终一深深一鞠躬。

「终一先生，诚就麻烦您了。」

终一面露意外地接受了至的深深一鞠躬，随后举起一只手「喔」了一声，彷佛轻松地承诺般，诚就这样托付给了终一。就像母亲对至说的那样，将自己托付给了别人，诚想着自己就真的那么不可靠吗？不过，不管诚成为了多么优秀的大人，至也依然会像这样鞠躬吧。

至似乎有些不舍地看着放下的行李般——脸上却是爽朗的表情，转向诚。

察觉到至心中似乎已经做某种了结。即便有后悔，也没有留恋。对于这么诉说着的目光，诚也放下了心中刺痛的寂寞。

——该收取六文钱了。

当他想起十多年前放入棺中的纸币，擦去眼角的泪水时，诚注意到自己的手臂正放出微光。那并不是反射着月光，而是自己正在发光。当诚对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发出惊讶声时，至点点头彷佛得到答案。

「哦，原来如此。诚成为了我的六文钱吗？」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而诚却处于困惑之中。虽然至今为止收过各种形状的六文钱，但从未收过人。更何况，六文钱是遗族赠予逝者的。到底是哪里的谁把诚的身体当作六文钱送出去了——一想到这里他看向至，对方的笑容更深了。

「就算诚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能在你身边生活，我很幸福。原本不能体验的人生，却和诚一起走过了。虽然诚说自己擅自用了我的名字，但我也是一样的。我也从诚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

诚听到这些话，微微屏息。

就如同至所言，这具共同渡过漫长岁月的身体，可能自然而然地奉献给了他。对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那些怀念着逝去的兄长而努力活着的日子，就这样成为了照亮夜晚的六文钱。

珍惜地握住微微发光的双手，诚确实地收下了六文钱。

诚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回到渡船上，终一将竿子浸入河面，将船驶向此岸。看着逐渐远去的码头，诚忍不住将身体探出船舷。无论多少次喊着至的名字，终一都不曾停下手中的竿子。就像是当初诚被好奇心驱使四处乱跑时，至拉着他的书包一样。终一似乎真的觉得诚被托付给了自己。在终一的操控下，随着渡船摇晃着回到应有的位置，诚如此想着。

诚靠在船沿上，眺望远方彼岸的码头。

在夜空中，幼小的指尖在月光下闪烁，就像灯塔一样闪闪发光。

第一卷 最终话

位于市内某处的一栋古老住商混合大楼。

那是佐仓诚的工作场所。

布满了薄薄黑色污痕的水泥墙面因为老化而裂开，通往四楼的楼梯角落里滚着结块的灰尘。如果有电梯的话，除了诚的公司以外，或许也会陆续迁入新的租客也说不定，但由于建筑法规的原因，似乎不能之后再改建加装的样子。孩子们在暑假里拿着捕虫网，毫无恶意地调侃这里是幽灵大楼，不论是灼人的太阳或膨胀的积雨云，似乎都无法驱散那阴郁的氛围。

诚从飘浮着热气的柏油路上踏入大楼后，就奇妙地感觉到清凉感，是因为在阴影中吗？

诚手里提着沉重到几乎可以看见内容物的塑胶袋，一步一步地走上楼。灰色的短袖，在腋下的地方颜色特别深，汗水从太阳穴沿着脸庞滑落。尽管想着要穿宽松的短裤来保持凉爽轻便，但光是听着震耳欲聋的蝉鸣就让人感到闷热。这一点似乎和走在前面的终一一样，他握紧手里的塑胶袋，皱着眉头说道：「啊，真吵。」

终一抵达顶楼后，铝制门上挂着的「赛之河原股份有限公司」的文字连看都不看，就用脚敲敲门。稍微等一会儿在门打开后，在道谢前他还不忘先抱怨一句「真慢」。诚当然是不停地鞠躬走进房间，但迎接他们的千影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终一，因为是我所以还好，但对开门的人第一句话是讲这个……」

终一将塑胶袋扔到桌上，直奔电风扇。虽然冷气应该有开着，但因为建筑物老旧，似乎凉爽的空气都流失光了。金色的发尾随着终一拉动T恤领口的动作而晃动，千影的训斥似乎完全没进到他耳中。

看着两人一如往常的互动，诚走向接待区。沙发上坐着这间公司的社长菊田。

「辛苦了佐仓，谢谢你帮忙跑腿。」

作为社长，身穿夏季西装的菊田微笑着，让诚感到受宠若惊。从塑胶袋中取出瓶装饮料、果汁罐和随意选购的小菜，菊田声音透着一点兴奋地说：「看起来很好吃呢。」

「菊田先生，您在说什么。果汁可比不上酒啊。」

终一在诚背后不满地说。大概是因为千影念他不能随便丢下买回来的东西。被他塞了另一个塑胶袋到手上，诚苦笑着。

「接下来还有工作呢，所以请你忍耐。」

诚递上一罐无酒精的啤酒以表安慰，但似乎不合他的胃口。终一露出牙齿皱眉头，对着铝罐像野生动物般地威吓着。

这时，千影端着放有餐具的托盘从茶水间走出。小心翼翼地不让托盘翻倒，一边无语地看着终一。

「哦，对了。千影小姐，那个收到了吗？」

诚接过餐具问道，千影破颜一笑。

「当然收到了。谢谢，都是看起来很美味的东西，我很开心。」

「如果能让你开心就好了。」

诚放下心来微笑着。

在被菊田拜托去跑腿之前，诚和终一一起去千影住院的病房探望她。终一像往常一样准备一枝花和咖啡欧蕾，但诚觉得这样太没新意了。考虑到千影可能想吃点不一样的东西，他选了几款据说现在很受欢迎的甜点，包好了送去——说个题外话，将它们放在千影的枕边时，还被终一抱怨：「为什么不给我也买一份？」——看了一眼菊田的办公桌，上面摆着一朵向日葵。确认东西已经送达以后让诚感到安心，但同时他决定之后再来查查向日葵的花语。

千影坐在菊田旁边，一边将慰问品排在桌上。终一也坐在她对面，见状菊田拍手，发出清脆声。

「好，那么就开始吧。」

在菊田的带领下，大家各自拿起杯子和罐子。千影将吸管插入纸盒装的咖啡欧蕾，举到胸前。点点头，菊田高声说道。

「为了庆祝佐仓至——现在是佐仓诚的试用期结束，干杯！」

四只手在桌上交错，锵啷、砰咚，各自发出独特的声响。

大家短暂地抬起头朝向天花板，在快要没气前将下巴收回。诚下意识地拿起碳酸饮料，也许是个错误的选择。他努力抑止在胃里炸裂后想窜出喉咙的气体，回应着响起的掌声。

自春天加入赛之河原公司，至今约四个月。充满曲折经历的试用期，终于在几天前结束了。这样诚就正式成为了这家公司的成员。

诚还没来得及沉浸在感慨中，胃里的碳酸饮料就开始翻腾，他屏住呼吸试图掩饰过去。

「你的母亲应该也很高兴吧？」

一口气把无酒精啤酒喝干了的终一，像闲聊似地说。

诚的舌头一瞬间打了结。

「我想是的。」

诚含糊地点点头。

尽管至那样告诉他，诚仍然无法将真相告诉母亲。不，实际上他暗示过了。当母亲摺叠洗好的衣物时，他问了今年夏天——有关盂兰盆节的安排，「如果决定了扫墓的时间的话再告诉我，我会空出时间的……为了至。」他特意强调了至的名字。听见这句话她停下手，稍作思考后点头道：「我知道了。」第二天，佛坛上的照片就换成至的笑脸。所以也许，母亲如至所言已经明白一切。然而，要面对长期逃避的现实，双方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母亲仍然像以前那样称呼诚为「你」，但诚感觉这也会逐渐回到「诚」。

诚嘴里含着碳酸饮料，转移目光看向千影。

「千影小姐那边怎么样了呢？」

她正在开心享用着诚送的巧克力，话题突然转到她这边，她用手比了比自己。

趁千影双手抱胸正在思索时，终一伸手拿起盒子里的巧克力。当然被千影伸手打掉，况且那是作为慰问品送给她，终一是不可能吃到的。诚觉得渴求甜品的终一很可怜，将口袋里当作紧急粮食而偷偷藏着的饼干送给他，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走了。以同样是人类的立场来看，这种饥渴的程度有些让人担心，但千影不以为意，将盒子紧紧抱在怀中说：「还不错吧。」

「毕竟这么久了都还无法回到身体里，肯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但我已经不再悲观了。就算之后被人说是麻烦，我也打算继续依赖终一和菊田先生。」

当然，还有佐仓。

千影如此低语着微笑，表情如花般明媚。

终一哼了一声，贪婪地吃着饼干，但悄悄上升的嘴角却无法隐藏。看着那幸福的侧脸，诚想着要不要现在就查查然后告诉他向日葵的花语，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诚正想将洋芋片打开让大家方便拿，结果留意到菊田的视线。一望过去，菊田手握着绿茶，眼神柔和地看着。诚感觉在记忆中的某处见过这样的笑容，然后想起那天与恐慌症抗争登上船的事。

那时的菊田，也是这样露出开心的笑容。

诚早就觉得菊田是一个谜团重重的人。因为垂下的眼神让人难以捉摸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工作内容实际是什么。但终一似乎因为千影受他的照顾而对菊田心怀敬意，但诚从未听他说过创立这家公司的理由。

菊田到底为何这么高兴呢？

当诚困惑地游移着目光时，终一的肘碰到了他的肋骨。胃里的碳酸像是被吵醒的小孩一样活跃起来，诚投去不满的目光。这时，终一罕见地缩起身子，将嘴唇靠近诚的耳朵。

「你啊，别小看菊田先生喔。」

本以为终一又要开始赞美菊田，没想到他伸出手臂，揽住诚的脖子。

「别看菊田先生外表是那样，其实是个不容小觑的人。你也别掉以轻心，否则就会像这样——」

说着，终一用竖起的拇指横向划过自己的脖子。像是黑道电影里的动作让诚的眉头更加紧皱。菊田确实是一个不知该说严厉还是温柔，难以捉摸的人——

诚和终一之间的悄悄话似乎被菊田听到了。他一边「喂喂」地打着圆场，指着墙上悬挂的企业精神。放在裱框里的是公司所推崇的崇高理念。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诚看着念了出来，歪着头。

这是相当不错的企业精神。对于在名为人生的大海中航行的人们来说，哪怕只有一点也要努力累积的心意是很重要的。有时会受伤、痛苦、流泪而蹲下。但总有一天要面对前方，必须用自己的双脚去走人生的路。即使不能突然成就大事，也要从小事一步一步做起……无论何时。

——无论何时？

这句话让人在意，诚更加歪着头。

菊田是这间公司的社长，所以设计这个企业精神的人肯定是他。只要不放弃，坚持一步一步累积，总有一天会得到回报的期待，以及无论何时都要面对前方、跨出小小一步的教训，正是菊田的信念。

然而现在想来，菊田对于挣扎于恐慌症的诚十分温柔。明明身为社长做出冷峻的决定也没关系，他却耐心地鼓励着诚。

假如那是「无论何时」的话。如果诚完全依赖菊田的温柔，承认自己的无能，放弃上船的话——那么还会迎来他们为诚庆祝试用期结束的这个未来吗？

诚小心翼翼地偷看菊田，他依然露出那一贯的微笑。

「我家的孩子们，都是很努力的人，真令我高兴啊。」

菊田垂下的眼角眯得更深了，喝下一口绿茶。

那一瞬间，诚感到脊背一阵寒意。谁能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他正在被评估是否适合赛之河原公司的人才呢？那时的诚可说是正处在人生的岔路口上。

诚面色苍白，发出干涩的笑声。终一一脸得意地拍着诚的肩膀，但老实说他没有多余力气回应。

「哦，是工作上的联络吗？」

工作用的电子设备响起新讯息的提醒音效，千影滑动着萤幕。

大家都凑过去看她的萤幕，上面显示着两名女性的个人资料和看似紧急的附注。

「是那个追着地下偶像的女生，吵架之后摔倒被送医的事件吧？」

终一说出几天前在电视上稍微被报导的内容。据说争端是谁才是支持的偶像中意的粉丝，从她们的角度看来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激烈的沟通最后发展成互相抓扯的打斗，结果她们滑倒，后脑勺重重摔在演唱会场地的地板上。听说被送到医院后进行急救，但没想到，她们可能会在赛之河原继续这场纷争。

附注证实了诚的想法，他不禁按住额头。

「走吧，诚。」

终一对他说。

「好的，前辈。」

诚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上刚修补好的蓝色羽织。当他穿过清扫用具室到达赛之河原时，看到两名女性正在激烈地争吵着，头发蓬乱。

听见在庄严的三途川上回响的刺耳尖叫声，诚苦笑了。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工作，自己也觉得人生真是奇妙。

然而诚，会这样继续活下去吧。

直到有一天，搭上那艘船为止。

第一卷 后记

由衷感谢您阅读《永别了，致那些没人爱过的人们》。

开始写这个故事是大约四年前的事了。

为了参加那一年的电击小说大奖，我拼命地敲打键盘。遗憾的是那一年未能参赛。因为我刚写完第一话时，我的母亲就乘船而去了。

从那时起我就写不出小说了。想到可能是因为写了这样的故事才遭到报应，我就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经过漫长的时间，我之所以能再次面对这个故事，并不是因为克服了母亲的逝世，或是时间治愈了伤口等美丽的理由。

而是因为因缘际会失去了工作，面对只是在活着、如同空壳的自己时，发现唯一可以自豪的事情只有「写作」而已。

为了逃避无情流逝的时间和现实，我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地拿起了笔。

当然，时隔数年写的文章简直糟糕得不堪入目。由于完成度实在太差，在截止日期前还重头再写了一遍。所以得知通过初选时，我因为安心而在佛坛前痛哭了。我以为梦想会在某处破灭，没想到能这样写着后记，人生还真是不可思议。

但或许正因这样的经历，我才能够实现梦想吧。

在这个故事中，有很多是四年前的我写不出来的描写。这不仅是指技术方面，更是指心灵方面。和本作的登场角色们一样，我也从生与死之中学到了很多。不论多么痛苦的经历、悲伤的别离，没有一件是毫无意义的。这一切都变成了故事，引导我来到这个地方。

大家愿意阅读这样充满思绪的故事，我感到非常高兴。

为了本作的出版而提供协助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从评审委员的老师们开始，以及编辑部和参与初选的所有人。引导着不成熟的我的责任编辑横冢先生、画出令人叹为观止美丽插图的世祎先生，很长时间内作为唯一读者的朋友Y君。

最重要的是，在彼岸的母亲。

借此机会，谨致以深切的谢意。

我将继续努力，写出能在大家的记忆和心中留下些许印象的故事，如果能得到您的支持，我会很高兴。

感谢您阅读到最后。

衷心期盼能再次与大家相见。

塩濑ま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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